版次:010 2025年11月10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舒德骑
西藏,是我的第二故乡。年轻时,我曾在那里戍边多年。
几十年来,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始终令我魂牵梦绕。那皑皑的雪山、玉立的冰峰、辽阔的草原、撒欢的羊群、摇曳的青稞、淳朴的藏胞——但印象最深刻的,莫过于那名闻遐迩的卓木拉日神女峰,以及与她相依相偎的“多情湖”了。
“多情湖”藏语名为“多庆措”,因二者语音相似,加之神山与圣湖宛若一对相亲相爱的恋人,亘古以来就不离不弃。当年进藏戍边的金珠玛米们,便触景生情浮想联翩,将此湖称为“多情湖”。久而久之,这浪漫美好的名字,得到藏汉人民的一致认可。
多情湖位于藏南亚东帕里多庆村,距亚东县城约50公里,我们部队便驻守在那里。那湖畔的卓木拉日雪山,主峰高达7600米,是喜马拉雅山脉第七高峰。这里,是进入亚东边境的必经之路,一条蜿蜒绵长的战备公路,纵贯整个帕里草原。多情湖就像一面变幻莫测的魔镜,静静地嵌镶在这广袤的高原之中。
当兵时,曾听战友索朗顿珠讲过,在西藏古老的神话中,多情湖从来就是他们心中的圣湖。藏族同胞们都认为湖中的水有着无穷的神力,喝了后能消除百世的罪孽,灵魂升天后就能回归极乐世界。为了能实现他们心中美好的愿望,藏族同胞们不远千里,从遥远的雪山和牧场辗转来到这里,膜拜神山圣湖。他们转着经筒,念着经文,虔诚地为神山圣湖献上洁白的哈达、香甜的青稞酒。
越过眼前的雪山和草原,就是我国连接印度、不丹和锡金(现为印度一个邦)的边境。那延绵千里的边防线上,每个山口都有我们的哨所,驻守着戍边的连队。这里虽与边防不足百里,但咫尺天涯,却是冰火两重天。
我记得,荡拉山边防雷达站,一年中有半年大雪封山,全年8级以上大风有200多天,狂风刮得天昏地暗。狂风大作的时候,站岗的战士甚至要用背包绳将自己固定在岗亭上。当年我们在那里战备训练时,搭建的帐篷稍有不慎,就会被狂风连根拔起。还记得,离此不远的查果拉哨所,海拔高达5318米,含氧量只有内地的30%,紫外线辐射强度是内地的6倍,被称为“生命禁区”。山上时而狂风大作,时而冰雹倾盆,即使戴着防护面罩和防风眼镜,也扛不住风沙和暴雪的袭击。我们每上山一回,身体都会受到一次严峻的考验,灵魂都会得到一次彻底的洗礼。
还有那开鲁和达吉山口,海拔也是5000多米。我与它们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它恶劣的环境却让我刻骨铭心。守卫在那里的官兵们沿边境每巡逻一趟,在齐膝深的雪地中要爬行七八个小时。因严重缺氧,不少人罹患高血压、肺气肿、心脏移位等多种疾病;由此造成不少人身体机能失衡、大脑神经退化、免疫力严重下降,甚至造成终生残疾。
在那里,我还听说:驻守边关多年的一个机要参谋,在患肝癌晩期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让战友们抱着他,艰难地向国旗行了最后一个军礼,然后安详地闭上眼睛;还有20年驻守山口的老连长,落下一身高原病,回到内地后身体严重不适,竟然猝然病逝;一位来自重庆的18岁新兵,在巡逻途中突发高原心脏病,一头栽进雪地里,经抢救一天一夜才苏醒过来……
故事还没听完,我早已眼含泪水——边关的环境异常恶劣,边防官兵的处境十分险恶,没有到过那里的人,是难以想象的。为了祖国的安全,为了人民的幸福,为了民族的尊严,也为了卓木拉日雪山的美丽多姿,多情湖的恬静安宁,边防战士们长年要面对高寒、缺氧、疲惫、生死、疾病、乡愁,甚至战火的考验;为了神圣的戍边使命,他们默默地奉献着自己的青春、热血,乃至生命。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