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浪漫的变老

版次:011    2025年11月10日

□夕颜

每当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抹橘红时,我们小区里便会准时出现这样一幅画面:两位耄耋老人——我的公公婆婆(亦称父亲母亲),牵着手,在熟悉的绿荫小道上缓缓前行。父亲的步子有些蹒跚,母亲便自然而然地放慢脚步,让他微微倚靠着。他们走得很慢、很稳,像两棵并肩生长的老树,根系早已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紧紧缠绕。68年了,他们紧扣的十指,任时光流转,依然温热如初。

父亲的90大寿刚过。寿宴上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但最让我动容的是翌日傍晚,他们依旧准时出门散步的身影。褪去喜庆的红装,换回日常穿的衣衫,那份经年累月的默契,比任何华服都更加夺目。我站在阳台上凝望,看他们的身影在斜阳里渐渐拉长,时而并行,时而重叠,仿佛不是走在寻常的水泥小径,而是漫步在一条由时光铺就的、绵长而温柔的路上。

这条路,他们已携手走了68年。

1936年的重阳节,父亲在烽火连天的年代降生。他是家中的第九个孩子,在那个动荡不安的年月,最终长大成人的,只有他和两个姐姐。22岁那年,经人介绍,他认识了小他四岁的母亲。两双年轻的手第一次牵在一起——那时的手,饱满有力,握紧的是对未来的憧憬,更是彼此一生的承诺。

从此便是风雨兼程。从澄溪口到茜草坝,又从茜草坝到澄溪口,再由澄溪口回到茜草坝,如此反复,最后由茜草坝到如今的张坝西大门……几度辗转,他们始终不离不弃。婚后第五年,他们迎来了第一个孩子——我们的大哥,后来相继有了二姐、三哥、四哥和我的先生(老五)。

日子如豆灯明灭。为了养活一大家子,最艰难时,父亲这个生产队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白天与算盘、账簿为伴,将会计的活计打理得清清楚楚;下了工,他又立刻挽起袖子,一头扎进田地,帮母亲扛起那份繁重的农活,只为多挣一份工分。夜幕降临,他瘦削的身影还时常出现在喧闹的码头,借着星光与灯火,用肩膀扛起一袋袋沉重的货物。他总说年轻人有的是力气,从不喊累。而母亲呢,则背着吃奶的娃,四处寻找零活。她曾挺着孕肚,想去厂里接些洗衣的活儿,领导见她挺着肚子还带着孩子,于心不忍,婉拒了她。后来托了熟人,才私下接到活儿——洗一件衣服挣两毛钱。说起生老五时,羊水破了都还在洗衣房忙碌,急忙赶回家,孩子就乖乖落地了。那些年,他们的手紧紧牵着,拉扯着五个孩子,在贫瘠中开垦出沃土。

1978年,土地分产到户后,父母开始学着种蔬菜。孩子们渐渐长大,家里的劳动力一下就壮大起来,哥哥姐姐们成了得力的帮手,连我的先生也能打酱油了……生活终于透进了光亮。20世纪80年代初,家里添了全村第一台黑白电视机,父母还赢得了“蔬菜大王”的美誉。他们的手牵着,成了孩子们心中不灭的明灯。

如今,父亲90岁了,母亲86岁。岁月漂白了他们的头发,揉皱了他们的皮肤,却始终没能松开他们紧握的手。每当夕阳西斜,她便自然地走向他,伸出那只同样布满老年斑的手。而父亲,视力已大不如前,看不清远处摇曳的树影,却能准确地握住母亲伸来的手。

正如先生在寿宴上所言:如果说父亲的90年是一部沉默而厚重的书,那么母亲,就是这本书里流动的光、温润的墨,和贯穿始终的、无声的标点。他们相濡以沫的一生,是我们永远的必修课。

前两日,我陪他们散步。母亲突然停下,替父亲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像重复了千百遍。父亲则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什么也没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们已不需要言语——68年的相守,早已让他们的灵魂长成了连理枝,让他们的心跳成了相同的节奏。

有人说,爱是激情,是浪漫。可看着他们,我觉得爱是父亲微微倾向母亲的身躯,是母亲永远放慢的半拍脚步,是那双布满老年斑却始终紧握的手。他们没有说过一句“我爱你”,却用每一天的牵手,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写成了最长情也最动人的诗篇。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金边。他们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唯有那双手还清晰可见——像灯塔,像航标,像所有关于永恒的想象中,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模样。

明天,当夕阳再次西斜时,他们还会牵着手走出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仿佛要走完这个黄昏,还要走向下一个黎明,一直走到地老天荒。(作者系四川省泸州市作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