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候鸟的人

在重庆天空破译迁徙密码

版次:004    2025年11月11日

危骞

凤头蜂鹰

靴隼雕

雀鹰

草原雕

中华秋沙鸭 摄影:江华志

当北雁掠过山城上空,44岁的重庆观鸟会会长危骞和志愿者又开启了暴走模式:缙云山、明月山、铜锣山……几条山岭得轮班值守,紧盯重庆上空掠过的猛禽——它们正振翅南飞,有的成群结队,有的形单影只,每一只扇动的翅膀都牵动着地面望远镜的焦距。

从1999年被綦江天空的“鹰群风暴”震撼,到放弃优渥工作投身观鸟事业,危骞用26年时间追逐候鸟轨迹,带领团队在铜锣山、缙云山等平行岭间记录猛禽迁徙数据,创下“百雕日”观测纪录,同时他还守护着“水中大熊猫”中华秋沙鸭的越冬地。这群追鸟人用脚步丈量天空,以科学记录破译迁徙密码,为生态保护留下珍贵注脚。

少年与鹰群的初遇

一场改变人生的天空启示

1999年的綦江天空,曾上演过一场令少年危骞心悸的鹰之盛宴。那时的危骞知道是猛禽,但不知种类。他只记得,天空中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老鹰,在肉眼可见的低空盘旋集结,黑压压一片,令他心里涌起一阵恐慌,甚至联想到当时流传的“世界末日”预言。1999年平静地过去了,但那个盘旋在天空的谜团,却一直埋在他心底。直到多年后,他真正踏入观鸟的世界。

危骞主修计算机,还有金融,观鸟最初只是业余爱好。10年前,因为时间和精力实在难以兼顾,他索性放弃不错的工作,全身心投入观鸟。大学毕业不久,一本《中国鸟类指南》为他打开了新的视野。他开始利用业余时间研读与鸟类相关的论文资料,并走进野外实地观察,渐渐熟悉了中国猛禽的种类和习性。这时他才恍然意识到,学生时代亲历的那场“鹰群风暴”其实是一场猛禽迁徙的盛况——它们年复一年沿着固定的路线南北迁徙,形成稳定的迁徙通道。恐惧消散后,留下的只有对那壮观景象的向往。

追“猛”的重庆人

在平行岭间书写天空日记

危骞开始有意识地搜集重庆地区的猛禽迁徙信息。2013年,一则日本鸟类研究的动态引起了他的注意——卫星追踪显示,在日本繁殖的凤头蜂鹰,春季迁徙时几乎全部经过重庆。几乎同一时期,重庆本地的鸟友也在缙云山观测到大群猛禽过境。这中间,会不会就有凤头蜂鹰?

从2014年起,重庆观鸟会正式组织志愿者进行猛禽监测活动。随着数据的积累和分析,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当年綦江天空的“鹰群”,正是迁徙途中的凤头蜂鹰——过境重庆的猛禽主力军,高峰时节每天会有上千只掠过山城上空。那个困扰他多年的谜题,破案了。

解开谜团,是为了更精准地记录当下。而记录,本身就在不断创造新的历史。这些天,只要天气放晴,危骞的微信群不到早上七点就开始热闹起来,消息接连不断,仿佛炸开了锅——“出发了,今天绝对是大晴天!”“看到短趾雕3只、乌雕2只、蛇雕4只……今天收获不小!”还有人忍不住“炫富”:“哈哈,我现在一个人都忙不过来啦!”

10月28日,危骞和伙伴们刷新了一项纪录——重庆平行岭迎来了有观测记录以来的首个“百雕日”。一天之内,四条山岭联动观测,共记录到124只雕类猛禽,其中包括蛇雕49只、乌雕44只、短趾雕19只、靴隼雕9只、白肩雕2只和草原雕1只。此外,当天还创下了秋季猛禽监测的最高纪录,共记录到3179只猛禽过境。小伙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下山后加班加点将记录到的雕合成“百雕图”显摆。

志愿者王凯亲眼见证了“百雕日”的盛况。当天他在歌乐山观云台值守,也是第一个迎来“开张”的观测点。不到9点,“一只雀鹰就劈头盖脸冲过来”,飞行高度不高,几乎是水平掠过视线。紧接着,一只乌雕从雾气中现身,距离镜头仅三四十米。各观测点甚至展开竞赛,比拼种类和数量的多少。有时,当猛禽借助上升气流盘旋时,观测者甚至能肉眼清晰地捕捉到它们锐利的眼神,以及覆盖着羽毛的深邃眉骨。也就是这一个个确认眼神的瞬间,让监测员疲惫全消—那不是一次简单的观察,而是与另一个生命在云端之上的无声对话。

“鹰飞之城”的迁徙密码

地理与生命的千年共振

重庆为何成为猛禽迁徙的黄金通道?秘密藏在独特的地理构造中。由铜锣山脉(南山)、中梁山脉(歌乐山)、缙云山脉(虎峰山)等一系列狭长山脉构成的平行岭,呈西南-东北走向,如同一条条“空中高速公路”,引导迁徙的猛禽借助山脉形成的上升气流翱翔天际,成为亚欧大陆上猛禽迁徙的重要天然通道。每年,数以万计、超过30种的猛禽飞越重庆上空,沿着平行岭往返于蒙古、俄罗斯、中国东北及日本等繁殖地,与中南半岛、印度尼西亚乃至澳大利亚等越冬地之间。正因如此,重庆被誉为“鹰飞之城”。

重庆观鸟会在迁徙季节组织志愿者驻守各平行岭的狭窄区域——这些地点猛禽聚集效应显著,以定时定点的方式开展“过境猛禽同步调查”,至今已积累并分析了十余年的猛禽基础数据。猛禽大多羽毛深暗,如何准确辨识种类?危骞告诉记者,志愿者需要接受系统培训,经过一个迁徙季的实地实习,并通过考核后,才能正式“上岗”。

在拥有十余年监测经验的危骞看来,虽然猛禽有着可循的“迁徙密码”——谁是主力军,谁是“稀客”;每年谁最早抵达、谁最后离开,都有一定规律,但每条山岭当天的小气候所带来的随机性,会让监测工作如同开盲盒,每条山岭的数量和种类都可能夺得单日冠军。而且同一条山脉南北纬度不同的监测点,通过微信实时通报,可以测算出一些稀客的迁飞速度。对于大群的凤头蜂鹰,还能通过南北群体数量的差异,判断监测点的视野好坏,监测统计的遗漏误差,甚至可以推算出这些猛禽是否从始至终都沿着同一条山岭迁徙。

更让他着迷的,是猛禽世界中那些独特的行为。比如多年来一直困扰他的凤头蜂鹰,虽属猛禽,却是其中的“战五渣”。它以蜂巢为食,主要吃蜂蛹和蜂蜜,爪和喙并不算强悍。迁徙途中,苍鹰或雕类有时会直接冲进蜂鹰群中发起突袭,将其变为猎物。

还有一种名为“鹗”的猛禽,能让鱼“体验飞翔”:在水中捕鱼饱餐一顿后,它甚至会选一条“打包”,并将鱼头调整至前方,减少风阻,抓着它的下一顿饭御风而行。即便是同一物种,迁徙途中也不总是风平浪静。有时,它们会在空中发生争斗,为这条古老的迁徙之路增添了几分动态的戏剧性。

守护“水中大熊猫”

从追踪到改写生态故事

11月3日,全国中华秋沙鸭越冬同步调查正式启动。作为项目负责人,危骞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将踩着江边湿冷的石滩,沿江面来回搜寻,记录那些悄然抵达的“水中大熊猫”——中华秋沙鸭。这群珍稀水鸟每年如约来到重庆的江河越冬。他需要弄清楚:今年来了多少只?它们栖息在哪片水域?

中华秋沙鸭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鸭子之一,在地球上已繁衍生息了至少数百万年。它们分布区域狭窄,全球现存数量仅约3500只,属于濒危鸟类。危骞最初与中华秋沙鸭结缘是在青衣江眉山段。2012年冬季,重庆鸟友在綦河流域江津段发现了中华秋沙鸭的踪迹,自此,重庆观鸟会每年都会组织中华秋沙鸭越冬调查。调查显示,它们每年都会如期而至,且数量呈稳中有升趋势。除了綦河江津段,乌江武隆段、酉水秀山段也陆续发现了它们的身影。

本次调查覆盖南方诸省中华秋沙鸭越冬地,采用“网格化+行为谱”双轨模式:调查组沿河段记录个体数量、雌雄、栖息位点、成年还是幼鸟;同时在关键节点开展行为节律监测——每2分钟记录一次中华秋沙鸭的游泳、警戒、梳羽、飞行、求偶、争斗、睡眠、觅食等细微行为。通过这些数据,可以解读其中暗藏的生态密码。调查的最终目的是保护。此前,中华秋沙鸭越冬地周边计划修路时,危骞作为鸟类专家提供了相关资料,协助规划避开秋沙鸭的越冬栖息地。

记者手记

记录每一次相遇 守护每一种可能

春记北归,夏调繁殖、秋数南飞,冬查越冬——这样的日子,危骞已经坚持了十多年。他与伙伴们年复一年记录的数据,正在一点点完善着重庆鸟类的本底资料。重庆观鸟会从2013年开始发布的《重庆鸟类名录》,鸟类种数已从1.0版的431种,发展至如今9.0版的547种。这些扎实的记录,为研究鸟类种群变化、评估生态环境提供了第一手资料,也为未来的保护行动奠定了科学基础。

在危骞看来,他们追寻的,不仅是鸟类的形态与航迹,更是对这股“天空数据流”的破译与理解——每一笔数据,都是与生命的深刻对话。记录每一次相遇,守护每一种可能,让“鹰飞之城”“水中大熊猫”越冬地的故事,永远有续写的温暖章节。

暮色中的缙云山,最后一群凤头蜂鹰正借助夕阳热气流攀升。危骞记录下当天的观测数据,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如昨。26年前那个被鹰群震撼的少年,早已明白:他追逐的不仅是候鸟的轨迹,更是在城市与自然间寻找共生的密码——当人类学会读懂天空的语言时,每一次翅膀的振动,都是生命对地球的深情回应。

上游财经-重庆晨报记者 路易

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