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11月11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谭鑫
一条古道穿过了重庆西北的铜梁区,轮蹄商户络绎攘攘,收容着小镇的繁忙和闹热,琼、涪两江之水在这里静谧流淌,乌木溪穿城而过,山水挽留人在此乐业安居。驿路驰骋的奔赴、千年商贾的云集,加上龙乡人的苦心孤诣,造就了安居这个“古城”的赫赫声名。
铜梁安居古镇,是重庆唯一能称为“城”的古镇。这座“活着”的千年古镇依山而建、傍水而生。古镇城墙耸立,老街起伏蜿蜒,负龙门,控铁马,水系环绕,意境流深。漫步青石板老街巷,足音里回荡着时光的余响。
我们到达这座古镇已是夜深,人声渐息,但涪江的水还未眠,好似刻意在江心为我们留着几盏灯,踩着石梯入住民宿的某个瞬间里,这个初次见面的小镇,和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仿佛互换了一种情商和钟情。
秋日江边的早晨,两岸轮渡的汽笛不疾不徐地唤醒了古镇,也提醒了睡梦中的人。推门而出,天已大亮,在山腰石梯搭筑的“城墙”前驻足,放眼天地皆宽,涪江水烟波浩渺,近在眼前,蒙蒙碧水中开荡着在两岸码头来回的客船,和偶尔穿江而过的货轮,它们在涪江里用波纹互划边界,由物及人地撑渡着古镇;侧面俯瞰,泉溪大桥横跨琼江,桥的两侧依偎着琼江和涪江,一辆辆汽车从桥面飞驰而过;回望,古镇高楼低屋鳞次栉比,街道回环纵横;环顾之下,忽然有种错觉,安居城似乎被琼江和涪江合抱着,宛如被长江、嘉陵江相拥勾勒的朝天门。
趁着秋高气爽,索性沿紫云宫往中心地带进发。一条麻黄石板路往上幽幽铺延,两旁是有别于传统川东民居风格的店家商铺,青砖、木门、轩窗、檐角,在檐前门头大红灯笼的映衬下,古香古色的老街气息扑面而来。有些民居呈二层骑楼式样,由深色木梁嫁接并排铺展而去。而那些转角可见的马头墙、穿堂、脊吻、格窗……则不时让人缓步凝神,隐隐觉得,眼前的景致,和徽派建筑有种殊途同归的渊源。
沿街的店铺门牌相连,人声不绝。长存的烟火气,正好接续上古镇由来已久的兴盛。听向导介绍,琼江又名大安溪,古镇因其而得名,有安居乐业之意。据史料记载,古镇始建于隋朝开皇八年,距今已有近1500年的历史。古镇中城墙院落、宗祠行会、宫庙建筑林立,其中“九宫十八庙”“安居八景”享誉川渝,另有巴渝文化、宗教文化、移民文化、龙文化、抗战文化在此交融互汇。至今,古镇内有重庆市级、区级文物古迹197处。置身其中,可以从很多古物身上触摸到千年的历史记忆。
穿过成群商铺,爬上层层石级,城隍庙立于眼前。由回廊右转,来到古镇中最高处——玉皇楼。玉皇楼居于江之畔,立于山之巅,楼如其名,高耸入云,有君临天下的恢宏气势,登楼而望,可收古镇四方风光于眼底。站在玉皇楼环视这座城,心中不免想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岳阳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鹳雀楼,以及“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的滕王阁,还未深思对比,却被楼下城隍庙的诵经声打断,刹那好似醍醐灌顶——楼与楼之间本来无异,我的攀比未免有些庸人自扰。
古镇南边,颇令我意外地矗立着一幢建筑,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雕饰考究,典型的明清风格,左边与天后宫(又名妈祖庙)共壁,右与齐安公所(又名帝主宫)接壤,细看原来是湖广会馆。由低到高多重进深入门,正门上方挂有“湖广会馆”和“万世永赖”两块匾牌,第二重的中心部位有一座戏台,从戏楼下步入宽大院坝,背墙上已被风化的草龙隐约可见,铜梁作为中国的龙乡,区内处处有龙,桥栏雕龙、廊柱盘龙、公园塑龙、地名带龙,想来戏台有龙也不稀奇。古戏台前柱上斜撑雕刻精致,人物栩栩如生。天井、院落造型独特,房间布局错落有致。在戏楼对面的二楼里,有一个茶楼,平常镇里的人常聚于此,点一盘干果小吃,要一杯绿茶,就能坐上半天,时不时开演的川剧变脸、小品、相声等民间曲艺,更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虽然我去时不是旅游旺季,但古镇随处可见来此写生的学生,他们多是三五成群,手中提着桶和笔,身上背着颜料画板,在古镇里星罗棋布,转角即是、拾级即见,恰如城中的风景。在古镇碎步的闲暇间,突然看到一座门坊,横书“陆军军官学校”。这历史书中记忆犹新的名字猛然现世,却让我有些难以置信。这座有名的“黄埔军校”,怎会坐落在这遥远的西南小镇呢?后来得知,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之际,黄埔军校也西迁至安居,有五届军校学生都是在这里完成了学业,并书写了中国抗战史上的铁血篇章。望着门坊下正埋头画画的学生,我仿佛看到了这座千年古镇在人文山水之外,那铁骨铮铮的一面。
在古镇闲逛,身边不时会走过背着背篓的大姐,和提着茶杯漫步一座城的中年人,他们还保持着古时旅人的习惯,走累了,就在城门下倚靠休憩;逛饿了,就买一点城中的小吃或自备干粮,诗和远方其实就是心安吾乡。哪怕只是配上一碗豆花饭,喝几口老鹰茶,眼前生活和古镇历史,不经意间就这样在唇齿之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