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11月11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天胜
甫入陕境,公路两旁的行道树便以柳为主。起初只道是寻常景致,如同故里江畔垂丝,未曾在意。驶入平凉市区,路旁柳树愈发粗壮虬劲,苍翠蔽日,显是历经了漫长岁月。
停车安顿后,寻访当地美食。穿街过巷,不期然途经柳湖公园。其时园内修缮,我们便沿公园旁辟出的小径行走。小径不长,两侧护坡灌木丛生,或知名或不知名。
行至中途,一株巨柳赫然入目。树干之粗,非两人合抱不能围。我顿生疑窦,柳树焉能如此伟岸?故乡湖畔河堤,柳树常见,粗不过碗口。驻足细辨,树纹如刻,叶形如眉,垂条依依,分明是柳树风骨。抬头端详,树干悬一金色铭牌——“古树名木,旱柳”。
前行未远,这般粗壮的旱柳接踵而至。拐角处,两株巨柳尤为醒目,根部以路牙石围护。圈内斜置大理石一方,上嵌铭牌——“左公柳:实名旱柳,杨柳科,落叶乔木。为了纪念左宗棠率部栽植三千里杨柳的功绩,后人称颂其为‘左公柳’。园内现存147株。”
恰逢园林工人经过,我忙上前询问。得知此乃清同治六年(1867年),时任陕甘总督左宗棠重建柳湖书院时所植,至今已历158载寒暑。刹那间,一股无言的敬意自心底奔涌而出。
行至旱柳旁,我不禁伸手抚摩:树身伟岸,恍若左公当年魁梧之姿;树皮粗砺,想是如他西征风霜磨砺的脸膛。
思绪溯回十九世纪下半叶。左宗棠挥师西进,江南人士骤临西北苦旱,水土难服尚在其次。最是那死寂荒凉的大漠,如何安顿万千湖湘子弟?征战或可速决,治理却需深谋远虑,征伐与治理如同车之双轮,方能根基永固。其民本之思,便化作最朴素的宏愿。让这西北瀚海,亦能生发如江南般的绿意。
柳树,沾土即活,生命力顽强。植柳固路、防风、庇荫、定道,实为上策。军民响应如潮,千里植树。据左公亲录,自陕甘交界之长武县至甘肃会宁,成活之柳即达26.4万株!为护此绿荫,他更颁《楚军营制》,严令“勿剪勿伐,左侯所植”,亲拟告示昭告。柳树不负所望,兼得制度护佑,终成“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之壮景,将江南春色,深深植入这玉门关外的风沙之中。
百余载光阴流转,昔日稚嫩树苗,已参天而立,根深叶茂;左公当年筚路蓝缕之功业,亦如这旱柳深扎的根系,牢牢植于西北大地,更铭刻于人心深处。它们不仅是活着的纪念碑,更是生命韧性的象征,在风沙干旱中,默然诉说着坚持的力量。
告别平凉,车行泾川、长武境内,窗外仍见一行行行道旱柳,傲然挺立。它们根植于左公的伟业,沐浴着新时代的春风,默默延伸着一条穿越时空的绿色征程。这征途,承载着历史的厚重,更呼唤着今人与后人,以同样的坚韧,去守护、去拓展我们共有的绿水青山。这绵延的绿意,正是一场无声而浩荡的、新的绿色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