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针矮影

版次:010    2025年11月1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袁勇

刚立冬,细雨霏霏,夜晚多了几分寒意。蒙眬的梦境中,又见那双肥大而圆润的手,他手腕轻旋,三指捻着银针,让人感到莫名安心与温暖。窗外街灯的橙色光亮,在枕边若隐若现,恍惚间,白大褂的衣角在清风里晃动,当归与熟地的药香,丝丝缕缕萦绕着我的呼吸……哎呀,父亲离开我十三个年头了,多次梦见泪无声,越发觉得他从来不曾远离,他的仁针矮影也从未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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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后廊的青石地板延伸如月台。父亲不足一米五六的个头,更像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大“企鹅”。两条腿驮着超重的身体,一步步踩过地砖,仿佛走过浦口站几道铁轨,随后踮起脚尖去够顶层药柜。矮胖的身影,像极了朱自清笔下父亲攀爬月台的背影,在那时瞬间高大了起来。数十个药柜抽屉的开合声,与浦口站蒸汽机的“轰隆”声在记忆深处同频共振。明明恍若昨日,却已经年。

我不清楚父亲年轻时是否从巴山渝水远行?或是从浦口走来?或是在此地行过医采过药?我只知道,他那个结了茶垢的搪瓷茶缸,已然褪色的表面,依稀可辨20世纪50年代“乙未年于浦口”的字样。父亲抓药时,总在药包中多塞几瓣陈皮:“这是从浦口老站学来的。”刚懂事的我一脸茫然,父亲便补充道:“出远门者求药,橘皮理气以防途中呕逆。”我现在才明白“永远多给一瓣”,是医者骨子里始终装着病人。

父亲出生在一个中医世家,自幼便对草药针灸产生了浓厚兴趣。他读私塾上完小学,就跟随长寿县(今重庆市长寿区)名医大舅公学习中医。那时,父亲总在天没亮时就起身捣药,药碾子在刘家沟老宅里转动,经久不息。石槽里滚动着晒干的忍冬与连翘,“哐当哐当”的碾子声,声声悦耳,宛若一曲难忘的苦香岁月。那些年,父亲总给我提起那段旧时光,他说,大舅公佝偻的背和他自己那身灰布长衫,经常沾满草药粉尘,像落了一层未凝的雪沫。寒来暑往,每一次坐诊都像是一次大考。“实在不易啊!”我由衷地感叹。父亲回头望我,鬓角霜色里浮起了笑意:“中医要下苦功,更要有仁爱之心,做人也是一样的。”

2

后来,父亲先在一家乡村诊所行医,再到镇上公立医院上班。我读小学时,父亲已是医院的副院长。他从医半个多世纪,在院长任上退休也没闲着。听母亲讲,他曾有多次涨工资的机会,但都让给了医院的其他同志。他总是说别人家里更困难一些,申报中医师时,他也是最后一个。

记得我高中毕业去长六中复习,准备参加那年高考,便寄宿在父亲的寝室里,同挤一张单人床。父子俩近距离相处了一个多月,那时我是多么需要安静呀,可常常被患者家属的喊叫声、敲门声惊醒。父亲一点儿都不恼,对我说:“儿呀,要理解人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无论面对怎样的病人,父亲眼中都是关切与耐心,这一幕总在半夜或凌晨重现。看着父亲拖着疲惫回寝室的身影,我的心为之一颤,连忙下床拉着他的手,哽咽着说:“爸,您别太累了!”

那次,我倚门而立。凝视着发胖而略显龙钟的父亲,他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弯腰的身躯好像满弓,后脖颈的肉褶子一道挨着一道,深浅不一还浸着汗水,蒲扇般的手掌捏住纤细如发的银针,轻如鸿羽。

“疼吗?有些酸麻感吧?”他问得温和,手里的银针泛起微芒,轻捻入穴半分。刹那间,病人深锁的眉头如涟漪般扩散,悄然唤醒了沉睡的气血。“经络通了,就不疼了。”父亲轻声安慰。家属千恩万谢,说什么也要给点辛苦费,父亲坚持不收分文。此刻,他俯身的背影在吊灯光环下起伏,与“妙手回春”的匾额融为一体。我不禁想起了朱自清的经典作品《背影》,也感受到了父亲背影的伟岸。

说实话,我的大部分光阴在京城度过,与父亲聚少离多,也没有太多感人至深的故事。

父亲最后一次到车站送我,是他79岁那年。我本打算悄悄返程,毕竟父亲年事已高,就不打扰他了。但没想到,他却已早早在车站等我。列车启动那一刻,父亲神情黯然地问我:“什么时候再回来?”我还没走,父亲又盼归期。我从车窗回眸,父亲一直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与不舍。他矮胖的背影,在寒风里略显单薄,很快就被远远甩在车后,隐没不见。我鼻子一酸,忍不住掩面而泣。

3

父亲最后一次施针,是在他八十岁生日前夕。正值寒冬腊月,我偕妻小特地赶回老家为父亲祝寿。那日下午,一位年近花甲的面瘫患者,上门做治疗。父亲像往常一样,打开捂热的针囊,屏息凝神:“百会穴斜刺三分,切忌深刺。”他告诉我和学中医的二弟,这种源自新石器时代的砭石技艺,蕴含先祖的智慧,以“针到病除”的疗效诠释着中医“治未病”的哲学。

寒酥扑窗时,父亲起身送病人走出院坝。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父亲真的老了!我害怕有一天他会消失,泪水溢满了眼眶。

最让我泪崩的,是与父亲的最后一面。头一天,他还与我们一起欢度春节,他满面红光,一边笑着给晚辈送红包,一边赠予“再接再厉”贺年卡,那淡淡的艾草香在客厅弥漫。不幸的事突发而至,父亲在起夜时不慎摔倒。“快救救我父亲!”我几乎要下跪哀求大夫。急救室的起搏器,不知给父亲的心脏震了多少次?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似乎在说“多么不舍那枚陪伴一生的银针,多么不舍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我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父亲,忽见几滴泪珠从他眼角缓缓滚落,那眷恋的目光中,满是牵挂与不甘。再看那满屏的心电图,一条柔丝般的波动轨迹,竟然走成了一道长长的线痕。我“哇”地一声哭了,任凭我们兄弟姊妹无数次的呼唤,也唤不醒父亲再次睁开慈祥的双眼……

清晨,我在雨打芭蕉声中悠悠梦醒。杳杳冥冥间,似有药碾滚出清脆、透亮的回响,我下意识地触摸那个传家针囊,尽是满掌寒冬。而父亲留给我的人生“药方”,依然温暖而深沉。我愿以余生为药引,用时光的文火去慢慢煎熬、细细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