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11月1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张学成
老家院坝前有两棵高大的黄葛树,树冠如伞,枝繁叶茂,蜿蜒交错在堡坎上。老家建在綦江河边,正是有了这两棵黄葛树蜿蜒交错的根,院坝堡坎才经受住了风雨洗礼,几十年固若金汤。
父亲说这棵黄葛树比他的年龄还大,我家这座老屋,是祖父倾尽财力买下来的产业。早年祖父在川黔盐马道上当背夫,风里来雨里去,四十多岁才买下这座老屋,然后娶了娇妻。
父亲在这里出生长大,娶妻成家,传承祖业。这座老屋几经修缮,至今仍然安然无恙。父亲说这是沾了黄葛树的灵气,我家几代人都过得平平安安。
20世纪80年代初,綦江东溪镇是四川美术学院的写生基地,时常有学生前来写生,我家这座老屋就是他们的首选之地。他们画老屋,画茂盛的黄葛树,坐在院坝上画綦江河。有时候我爷爷还是模特儿,他坐在黄葛树下,或拿竹筒子烟杆抽叶子烟,或手摇蒲扇喝盖碗茶,换着姿势让学生们画,黄葛树始终是背景。
20世纪90年代末,成都一位画家专程来东溪镇拜访爷爷,还带来了他的获奖作品,画家指着画里的人说:“老人家,你看这画上的人就是你。十五年前,我到这里来写生,画你坐在黄葛树下喝茶,我还抽过你的叶子烟……”这年,爷爷已经86岁了,他端详着画,笑着说:“是黄葛树……它是有生命的。”
爷爷去世时,我还在念小学。那是夏天的一个清晨,爷爷和往常一样,起床后坐在黄葛树下的竹椅上喝茶,起初还边喝茶边哼川戏,等我妈喊他吃早饭时,发现爷爷已经寿终正寝了。爷爷去世后,葬在老屋后的川黔盐马古道旁。爷爷在川黔盐道旁成长,十几岁就跟着祖父在盐码头当搬运工,盐道上留下了他的足迹。爷爷去世时,虽说盐码头的热闹消失了,但盐码头的模样没有变,綦江河仍然日夜流淌,两岸的黄葛树依旧朝气蓬勃。爷爷就像黄葛树一样活在我心里。
今年清明节回东溪老家,父亲告诉我,码头边的王爷庙建成了川黔盐运文化陈列馆。父亲带着我,沿着老屋后的盐马古道来到陈列馆。陈列馆里的盐船、盐工、背夫等雕像再现了盐码头往日的情景。站在雕像前,父亲有些动容:“看到这几个雕像,我就会想起你爷爷。”
王爷庙周围有十多棵黄葛树,它们树冠紧密,像一把巨伞护佑着王爷庙。王爷庙大门正对着綦江河,当年河上帆船往来,河边码头昼夜繁忙。始建于明太祖三年的太平桥连接綦江两岸,当年河两岸就是东溪最繁华的商业街。如今,繁华的商业街只剩下为数不多的老屋,但枝繁叶茂的黄葛树仍然忠实地守护在这里。
太平桥两岸连绵几公里,生长着上万棵黄葛树,黄葛树成片、成林,枝条纷披、冠盖宽广如伞,四季常青。它们或生长在河边,或生长在石缝间,或盘亘在悬崖峭壁上,这些盘根错节的根相亲相爱,共同度过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光。
东溪镇是一个因盐运而繁荣的古镇。唐代开拓的盐道,从河边码头延伸到场镇。由江津长江江口沿綦江河运过来的盐巴,一部分在河边码头起岸后,由马帮或背夫将盐运到街上的盐商号,再从不同的盐马古道运往贵州各地。
盐运古道上,不论是水路还是陆路,沿途都有数不清的黄葛树。黄葛树茂密的地方就是客栈、餐店、商铺和马厩,黄葛树下就是马帮喂马、背夫歇脚的地方。黄葛树枝冠繁茂,组成一个个绿色通道,保护着古道上来往的行人。
黄葛树不仅生长在河边,民居的房前屋后、路边院坝等处处都有它的身影,树长进建筑里,建筑靠着树干。在这里,黄葛树融入了古老的建筑,也悄然融进了居民的生活。
东溪古镇也因为有了黄葛树而更加灵秀。镶嵌在山水之间的黄葛树,组成了一幅幅鲜活、生动、典雅的山水画,是古镇活着的人文风景。
黄葛树下的坝坝茶,一年四季茶客盈门。一张茶桌围着几个人,一人一碗茶,盖碗里的老茶散发着诱人的清香。父亲经常来这里喝茶,不为别的,就为和几个老街坊聊聊东溪的过往。
每次回东溪古镇,我都要来这里泡一杯茶,体验一场世俗之外的安静,感受一段茶文化的温暖。这是时光的馈赠,也是黄葛树下永不褪色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