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冻米糖

版次:011    2025年11月12日

□熊卫平

家乡冻米糖又名“江南小切”,明朝万历年间,老家丰城就开始制作冻米糖,迄今已有400多年的历史。冻米糖以其“洁白如雪、香脆酥甜、落口消融”的独特风味闻名。

时至腊月廿八,我乘机从重庆飞江西南昌回老家过年,弟在机场接我,车在泉港高速口下道越过小镇拐进了老家的山村,一条崭新洁净的柏油路绵延到屋后,新村、乡野、田埂、老树在后视镜里流动,赣水东流,夕阳西下,眼前是故乡的三层小楼,一缕炊烟从青瓦上袅袅升起,连着麦芽糖来的焦香。

阳台下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晃,像是母亲年轻时簪在鬓边的两朵绒花。推开门一团白色的蒸汽扑面而来,朦胧中那个躬腰忙碌的身影与老灶台前的剪影亲切地重叠在一起。“海平,快来吃糖!”母亲在铁锅里蘸了糖递给我,琥珀色的糖丝冒着热气。母亲一边用锅铲在糖锅里来回搅动,这制糖的动作,她已做了40年。

上世纪80年代的腊月,老家总是浸润在麦芽糖的香晕里,灶房的木甑热气蒸腾,刚出甑冒着热气的晶莹如碎玉的糯米,在院落里一方竹篾晒垫上接受暖阳,房梁上悬挂的圆竹筛派上了用场。

父亲早已在院子里将大木盆洗净晾干,然后把菜刀磨得铮亮。最馋人的时刻是看母亲把碾槽里的糯米爆成米花,珍珠一样的糯米花、黑油油的芝麻一起倒进滚烫的麦芽糖里,母亲抄起铁铲在锅里来回翻炒。麦芽糖紧紧地将白花花的糯米与黑色的芝麻裹入怀里,它们在热锅里旋转交集打成一团,麦芽糖裹着冻米芝麻的香气绕过房梁钻进了每一道砖墙。

出锅的冻米糖被盛放进洗净的木盆里,压紧实后,父亲将其翻倒进圆竹筛里,一块圆圆的冻米糖落在竹筛上,像个大蛋糕。

父亲抡起菜刀,“咔咔”将圆块的冻米糖先是分成两个半圆,然后一刀刀将半圆切分成条状,条形冻米糖在父亲的刀下被切成一块块薄片,我和弟弟一边吃着新做的冻米糖,一边将切好的冻米糖片装进高高的陶瓮里,一缸装满冻米糖的陶瓮藏着家乡浓浓的年味。

除夕夜,母亲将一碟冻米糖供在神龛上,一家人吃过团圆饭。孩子们在院子里燃放起烟花,鞭炮声在山乡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我分明看见30年前,我同小伙伴们一起在村巷里分享自家冻米糖的甜美。

大年初一,父亲在家门口点燃了新春的第一串鞭炮,爆竹声声辞旧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沸腾了山乡,我和弟弟跟在父亲的身后走进干净如洗的村巷,乡人们挨家挨户拜年,拱手祝福,非常亲切。

院子里桃树在春天里吐出粉红的花苞,母亲端着冻米糖、瓜子和水果,站在堂屋下,她要迎接走进家门送来年福的乡亲。

年后,母亲装了一口袋冻米糖叫我带回重庆。车载着我驶离故乡,后视镜里的母亲站在屋后的背影渐渐缩成一块甜软的冻米糖,藏匿在喉间化作甜美。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