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鸡咕咕叫

版次:010    2025年11月13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向军

每当山野里传来竹鸡“咕咕——咕咕——”的叫声,那清越又温软的节奏,总会牵出一段藏在岁月里的回忆。回忆里有武陵山脉深处的村寨;有漆树林间的光影;更有把善良刻进骨子里,用仁爱、聪慧和坚韧撑起一片天的二姐。

1

武陵山脉的褶皱里,藏着我们叫担子坪的村寨。寨子后那片漆树林,像浸了岁月的粗麻布,朴拙里透着柔和。人工栽种的漆树与原生的密林被一条溪沟隔开,漆树约碗口粗,是寨子里的宝贝:春发新绿,夏遮烈日,秋落枯叶当柴烧,冬来树下厚厚的野草,既是我们放牛的好去处,也是竹鸡、黄豆雀们觅食的天堂。

大伯家的二姐,总爱往叫漆林线的地方跑,拾柴割草样样利落。寨里老人说:“铁匠家的二丫头,把山精的灵气都占了。”割草是姑娘们的必修课,坡上的茅草又密又韧,再好的镰刀也得费力气,可二姐握刀有股巧劲——掌心握紧刀柄,手腕顺势一旋,镰刀就顺着茅草的长势斜切下去,“唰”地一丛就倒在脚边。

砍柴也是二姐的绝活。香树坪的松林里,她总能找到合适的弯曲杂木,柴刀抡起来幅度不大,却精准有力,“咚——咚——”几刀下去,树枝就顺着纹路裂开。

可最让寨里人惊叹的,不是她干农活的本事,而是她的学习成绩。担子坪小学在山梁上,几间土木房漏风漏雨,老师是个民办教师。在这样的条件下,二姐的成绩单上从来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等到初中毕业时,堂屋的木板壁上早已被奖状贴满了。

晚上,同龄的孩子都聚在一起跳绳、捡石子,唯独不见二姐。她在煤油灯下埋头读书,灯光在板壁上晃悠,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有次我问她:“二姐,读书有啥用啊?”她停下笔,指着屋外的树:“你看那树,长得高,才能晒到更多太阳。我们读书,就是为了长高点,看看山外面的世界。”那时我不懂这话,只记得她眼里的光比煤油灯还亮。此时,林子里竹鸡的咕咕声,伴着她的身影,在夜色里轻轻飘荡。

2

二姐14岁那年,正念初中。夏天的一个下午,我们十几个小伙伴约着去放牛、割草。正割草时,黄友突然压低声音:“你们听,竹鸡叫!”我们停下手里的活,果然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咕咕——咕咕——”的叫声。爱华眼睛一亮:“是竹鸡窝,捉去!”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竹鸡肉是稀罕物,能吃上一口简直就是享受。大家扔下镰刀,跟着爱华就往灌木丛里钻。

灌木丛又密又扎人,枝丫刮得胳膊生疼。没跑几步,一群灰褐色的小竹鸡从丛林里钻了出来,约莫五六只,像小毛球似的慌慌张张四处乱蹿。“快看,竹鸡妈妈在那儿!”顺着家尧手指着的方向,一只成年竹鸡正扑腾着翅膀,显然是想把我们引开。

大家一下子围了上去,竹鸡妈妈往灌木丛里跑。有人扔石头,有人挥镰刀,可它跑得太快,好几次都从大家眼皮子底下溜走。就在这时,二姐突然往前一蹿,动作快得像阵风,弯腰、伸手,稳稳扣住了竹鸡妈妈的翅膀。“捉住了!二姐捉住了!”我们欢呼着围上去。

爱华搓着手笑:“二姐,这竹鸡炖着吃最香,今晚去你家煮啊!”我和兵弟满眼期待。二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二姐抬起头,指着不远处的灌木丛,几只小竹鸡正探着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你们看,它的孩子还在这儿。要是我们把它吃了,这些小竹鸡没它照顾,活不了几天。”二姐的声音轻轻的,却很坚定,“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有妈妈。要是我们的妈妈不在了,不知有多难过……”

我们都沉默了。二姐钻出人群,走到一簇冷蕨子前,背着我们慢慢松开手。竹鸡妈妈扑腾着翅膀飞到灌木丛边,回头叫了两声,小竹鸡们立刻围了上去。母子团聚后,它又朝我们叫了两声,带着小竹鸡钻进了丛林深处。

这事很快就在寨子里传开了,老人们都说:“铁匠家的二丫头,心善,有福气。”从那以后,竹鸡的“咕咕”叫声,成了我童年里温暖的记忆。

3

二姐说要考师范学校时,寨里很多人都不相信。担子坪太偏了,到中心校要走一小时山路,到县城得先翻山到土地垭,再坐半天客车。当时,寨里连初中毕业生都没几个,更别说考上师范的女孩子了。有人说:“女娃家,识几个字能记账就够了,不要心气太高。”还有人说:“师范哪来那么好考?全公社都没几个人考上过,她一个山里姑娘,可能性不大!”

二姐不管这些闲言碎语,干完农活,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天不亮就起床背课文;晚上割完草、喂完猪,又坐在桌前做题,直到深夜。大伯娘心疼她,劝她早点睡,她总说:“再做一道,做完就睡。”

中考后,等待发榜的日子格外漫长。二姐照样割草、喂猪、看书,可我能看出她的紧张——她常会突然停下手里的活,问大伯娘:“母,你说我能考上吗?”大伯娘安慰她:“考不上也没关系,家里田土宽,勤快就有饭吃!”这话反而让她更紧张了。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寨子里炸开了锅,初中毕业生李胜福拍着大伯的肩膀说:“铁匠,二丫头有出息,你这辈子要享福了!”在公社粮站工作的老前辈笑着说:“担子坪飞出金凤凰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二姐是全公社第一个考上中师的女生。在那个年代,中师生意味着端上了“铁饭碗”,毕业就能当老师、吃公家饭。

开学那天,寨里的人都来送她。看着二姐的身影转过大堡,再也看不见了,我忽然想起她当初说的话:“树长得高,才能晒到更多太阳。”这时,寨后林子里的竹鸡又叫了,“咕咕——咕咕——”像是在为她送行,又像是在向她祝福。

4

师范毕业后,二姐被分配到公社中心小学当老师,成了寨里第一个“吃公家饭”的女性。每次回家,寨里人都围着她问这问那,孩子们更是缠着她讲学校的事。二姐总是耐心回答,还会给孩子们带糖果。

没过多久,二姐又不满足了,她跟大伯娘说:“母,我想考大学本科。”大伯娘不懂什么是本科,却笑着说:“你想读就读,娘支持。”后来,二姐嫁给了同为老师的二姐夫,因为书教得好,两人都调到了中学任教。二姐也如愿考上了师范大学,带薪脱产进修。

二姐没忘寨里的弟弟妹妹们。那时,我们家族的几家条件都不好,二姐总说:“不能让弟弟妹妹们一辈子困在山里,他们都是好苗子,好好读书就有出息。”她和二姐夫一起劝父辈们重视教育,还把我们一个个接到身边,让我们在她所在的学校上学。幺姐、兵弟、我,还有桂林、彩云、咏梅、小毛……家族里十几个孩子,都放下了锄头、斧子,走进了课堂。

二姐和二姐夫工资不高,却把我们照顾得很好。二姐对我们的学习要求极严。谁上课调皮被老师告状,她准会严厉批评;谁成绩下降了,她就陪着分析错题,直到弄懂为止。

后来,不光是家族里的孩子,连远房亲戚的子女也来投奔,二姐二话不说,一视同仁。她说:“都是寨里的孩子,我是姐姐,就得好好呵护他们,就像漆树林的竹鸡妈妈护着小竹鸡那样。”

5

把我们都带出寨子后,二姐调到了城里。去年,她光荣退休了。我们都以为她该好好休息了,可她又主动承担起带外孙的重担,接送外孙上下学、辅导作业,“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前不久,二姐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查出了重症。她怕麻烦大家,刻意隐瞒了病情,兄弟姐妹们知道后都很急着,她却轻描淡写地说:“这是重症里最轻的一种,动了手术就没事了。”

我打电话问候,她刚做完手术不能说话,在微信里留言:“我都这把年纪了,不怕死。”后来才知道,她不接电话,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

二姐出院后,我们聚在一起,说起当年她带大家走出大山的往事,她笑得格外开心:“我这辈子,就是当年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让弟弟妹妹们不用像前辈一样,一辈子只能在山里放牛、割草了。”

前阵子,我回了一趟老家。寨子后的森林更茂盛了,走过林边时,突然听见“咕咕——咕咕——”的叫声。一只竹鸡带着几只小竹鸡从丛林里钻出来,在草地上啄食,阳光洒在它们身上,温暖又祥和。

此情此景,瞬间把我拉回了那个午后——二姐蹲下身,轻轻松开竹鸡妈妈,看着它奔向小竹鸡……多年来,二姐就像那只竹鸡妈妈,用仁爱、聪慧、坚韧呵护着我们这群“雏鸟”,让我们飞出了山坳,飞向了广阔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