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1月14日
□宋燕
我依旧喜欢把野菊花唤作苦薏,因为在我心里,这花儿终有苦忆之意。
电力校毕业后,我被分配进一所离县城80余里山路的变电站工作。彼时,父亲长年多病,祖父因为眼疾,已近乎盲人。临行的那天,祖父将沉重而破旧的行囊挂至我的肩头说:“加油!”我默默地低下头,一滴眼泪便将家与我隔在了远方。
变电站多是坐落在深山,乡野偏僻,人迹寥落。对刚踏出校门的我来说,未来仿佛早已来临,可一切又是那样的飘浮不定。上班不过几个月,我曾无意间对祖父抱怨:“我这20岁的年华,只差一抔黄土了。”祖父沉默了良久,然后隐隐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祖父是旧时读书人,亦是此生影响我最深的导师与知己。祖父的晚年便只爱种花,他说文字有香,草木亦有香,这香,本是世间万物灵魂之味。
看着祖父长久的沉默,我静静地站起身,扭头看向窗外。那里本是一片荒地,只是此刻,夕阳晚照,天地旷远,更觉落日孤清,岁月荒凉。
只是,比岁月更为荒凉的,大约还有我的未来与我的心。记得那年11月底,当我回家休假时,已是露冷霜寒。午饭后,祖父牵着我的手说:“走,我们出去走走。”“可是,我不想出门。”我恹恹地说。祖父乐呵呵地说:“走吧,你陪我走走。”
初冬虽微冷,但冬阳正好。举目之间,蓝天白云,风清气朗。祖父说:“我们去屋后的那片荒地看看。”我说:“你都说是荒地了,有什么好看的?”边说边出门,绕过屋后,突然我只觉眼前豁然开朗。那记忆中冰冷沉寂的荒地,此时竟然花开遍野,草木摇曳。金色的冬日暖阳下,微风轻起,满地金色的野菊花随风起舞,灿若织锦,绚如烟霞。“哇!”我不禁欣喜地叫出声来:“爷爷快看,好美呀!”一回头,只见祖父正对着我眉开眼笑。我兴奋地说:“这一片荒地,怎么开了这么多花呀?”说完我又回头看向那一片漫无边际、繁花盛开的锦绣大地。
漫步花丛之中,祖父与我找了一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来。也正是在此,我们有了一次交心长谈。
“这是一年里最后可见的花。”祖父说。“我知道,元稹不是说过,此花开尽更无花嘛。”我洋洋自得地说。祖父点了点头,继续说:“其实,这花还有一个名字,叫作苦薏。想必它也曾急切地盼着开花,所以当它回首来时路时,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开花成实,那大抵也真是苦忆了!”“哈哈!”看着祖父一本正经地讲笑话,我忍俊不禁。祖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继续说:“其实,花开在最后有什么不好呢。盛大的春夏,澄明的清秋,都只是在为它积蓄力量。过程走得越是辛苦,花开之时才越是欢喜。”我低头无言。
紧接着,祖父又摸索着从身边摘下一朵花,放在我的掌心:“你看这花,枝叶肥大,花瓣瘦削,或许正是因为得不到春风秋雨的眷顾,它才会削弱了肌肉,来成就这一把傲霜的风骨。”
我突然觉得祖父似乎话外有音,马上回怼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野花到底是野花,难道它还比得了国色天香的牡丹?”
“可是,冬天里会有牡丹吗?”祖父幽幽地说:“这世间,天时地利人和方成就了花开。大千世界,花开万种,你敢说眼下这野菊花就不美吗?”我一时语塞。这摇曳生姿的野菊花,风情万种,满目锦绣,简直令人心旷神怡,又怎么会不美呢?
片刻,祖父继续说:“花如人,世间每一个人都独一无二,每一个人都无可替代。严寒消亡了牡丹,却偏偏成就了苦薏。所以,只要种子还在。”
“只要种子还在!”我突然觉得拨云见日,一时竟然有点难为情,便斜身靠在了祖父的肩头。只听祖父低低地沉吟:“采菊东篱下。”我轻轻附和:“悠然见南山。”祖父说:“五柳先生之所以悠然,是因为这菊哪怕花残叶凋,但只要种子还在,来年的冬天又会如期盛开。”祖父轻轻地拍拍我的手说:“所以,你也不用担心,只要心还在……”
转眼,这一切早已是前尘旧事。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祖父和我相携回家。冬日的落阳,将我们的身影拉得那么狭长,像是此生走过的狭长的路程。我扭头问祖父:“这里以前明明是荒地,今年怎么开了这么多野菊花?”祖父笑而不语,他只是牵着我的手,默默地陪着我走向远方……
(作者单位:重庆市电力行业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