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1月18日
□地米
瘦瘦的高个儿,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拄一支精致竹杖,一年四季戴着一顶黄帽子,朝出夜伏,独来独往。见了谁也不答话,遇有人打招呼,只听喉咙里“嗯”的一声便过去了。
——五家家无疑是高坪村最特立独行的人物。
在高坪村,家家是对外公的称呼,家婆则是对外婆的称呼。五家家排行第五,系母亲和舅父的远房叔父,高坪村与母亲同辈的人都叫他五爷,我叫他五家家。
五家家有四个女儿。自我懂事起,五家家的前三个女儿都已出嫁,五家家便和第四个女儿冬梅相依为命。冬梅年龄比我大不了多少,系后母所生,我跟着表姐们叫她“咪孃”,就是幺姑的意思。“咪孃”的母亲生下她后不久便不辞而别,“咪孃”从未见过她长得什么样子。
谁也不知道,“咪孃”的母亲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当高坪村的人家还住得十分拥挤的时候,五家家和“咪孃”已住在高坪村最新最大的瓦房里,空旷、寂寥,偏居一隅。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对五家家有种莫名的恐惧。每次和表姐们偷偷去“咪孃”家玩都心如跳兔,有时候远远地看见他从小路上走来,急忙站到一边,双手把衣角捏得死死的,待其旁若无人地走过之后,才敢逃命似一路狂奔,远离这个在自己看来不可理喻的“怪物”。
五家家当过兵,有家中的奖章为证。五家家每月去乡政府领抚恤金的时候都特别谨慎,悄悄地去,悄悄地来,回来的时候口袋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发现了他的秘密。
五家家按月领取的“工资”让村里人羡慕不已。我常常看见村里的妇女们背地里嘀嘀咕咕地交谈,眼光中似乎长出了钩子,要把五家家的口袋掀开。五家家每月到底领了多少“工资”,这成了村里人特别是妇女们最关心的一个话题。我想,她们每个人心里都怀着一个猜度的数字;这个数字就像一块心病,让人时刻不得安宁。
“咪孃”读到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五家家便不再让她上学了。五家家的举动着实让村里人十分不解。五家家毕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何况家中也不缺那点学费。五家家认为,越有知识的人会越“叛逆”,特别是“女儿家”,知识越多越不“守规矩”。
后来,五家家这个知识不多的女儿还是没有守规矩。五家家原本想为女儿找个上门女婿,一来可以继承自己的家业,二来可以照顾自己。没想到她竟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跟人“私奔”了。这是五家家遭受到的最为沉重的一次打击。
现在想来,五家家不让女儿读书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他想培养一个“愚孝”的女儿守着自己,为自己养老送终。而知识会让她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奋不顾身。
毕业后分回乡政府工作。一次党委书记交给我一个调解家庭纠纷的任务。我走进办公室,一眼便认出坐在长板凳上的正是五家家。一支竹杖放在板凳边上,胡子已经全白了,两眼昏暗,浑身不住地发抖。
我想他已经认不出我了,更何况,他过去就从未正眼看过我。然而,看着他信任的眼神和委屈的哭泣,我又有些疑惑。我故作镇静,断断续续地听完他的申诉,明白了他的苦楚:家财让四个女儿拿的拿,卖的卖,瓜分殆尽,连抚恤金也被女儿领去用了。眼看自己行将就木,却投“女”无门,被四个女儿推来推去逐出门庭,谁也不愿为他养老送终。
一时间,我心乱如麻,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处理这起家庭官司。一边是我的“咪孃”和她的姐姐及其丈夫们,一边是我的五家家,尽管他们可能都不认识我,但是我知道,于情于理我都不配裁决这起“官司”。
我不知道这起“官司”后来是如何了结的。五家家的悲剧在于他对知识的错误认识。他不知道,就算知识会让人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奋不顾身,然而知识也会教人良善,愚昧则往往诞生罪恶。
多年过去,五家家早已不在人世。
只是我常常莫名其妙地自问,五家家那天认出我了吗?
这个问题随着五家家的入土成了永远无法解开的谜。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