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

天香云外飘——这是桂花来自灵魂深处的香气。每当空气里飘荡着馥郁清冽的香味，秋天正轻盈而来。

可是，近两年桂花似乎变得慵懒，眼看中秋已至，城里的桂花还不急于登场。

时至霜降——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桂花飘香才姗姗来迟。它们蓄积一世的柔情，将骨子里的芳香喷薄而出。无论行走在大街小巷，抑或流连于公园，只要深深呼吸，桂花的香气就会沁人心脾。

重庆鸿恩寺公园种有一万多株桂花，60多个品种。月桂、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都在这个时候香满整个公园。一走进公园，桂香的甜润浓郁铺天盖地而来，整个人仿佛都浸泡在暖甜的桂花坛子里。那些细细碎碎的金珠玉屑，每一颗都在阳光下抖擞精神，密密层层地仰首微笑。桂花小小的身影藏在横柯枝叶里，内敛含蓄。谦卑是桂花最可贵的品质，它们从来不爬上枝头炫耀。人们循着桂花香，识得它们灵魂气质，最终寻觅到它们清新雅致的花影。

秋高气爽，与三两朋友相约到郊外去赏秋。行至山清水秀之地，也能遇到一树一树的桂花盛开。一行人呼吸着醇厚的香气，心旷神怡，情不自禁地感叹：“好香啊，好香啊！”风里、空气里、田地之间，到处是桂花的香味。千呼万唤，终得悠悠桂花香。在桂花香里又逢君，岂不是深秋里最美好的重逢？突然记起，去年初秋，重庆的桂花同样是迟迟未开。当人们为此悻悻然时，桂花却以燎原之势，慰藉这座城对它的期待。越是等待，桂花开得越是花影婆娑；越是经历了酷暑，桂香越是沁彻心扉。于是，按捺不住惊喜，去赴一场桂花飘香之约。也是这样挨挨挤挤的花儿，一簇拥着一簇开放，也是在这样浓烈花香里，与君暗香盈袖；也是这样一群对桂花情有独钟的人，在花香里流连忘返。桂子随风飘落，落到姐妹的卷发上，点缀成玲珑精致的簪花；落在肩上，回眸时一双双星目与你凝视；伸出双手，让缕缕香魂落入掌心，深深一嗅，便微醺在这暗淡轻黄里。有朋友幸甚至哉，情不自禁赞叹：“这桂花是从月亮上飘落的香屑吧！”

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城里的桂花雨也随之纷纷扬扬。不知风里、空中飘落的是雨点还是桂子？走在雨中，丝丝桂花香氤氲在空蒙的雨雾里，让每个路过的人沾得满身香气。桂子飘飘洒洒，浅黄和深黄铺满一地，仿佛是跌入尘间的星星，蔚为壮观。这些桂花在秋天最后的时光，恋恋不舍地向我们告别。我行走的脚步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一地星光。

重庆人喜爱桂花，或许是因为在这个火辣奔放的城市里，缀满树枝的花粒保留着喧嚣烟火气中的一份柔软和宁静。但凡家里有阳台、小院，都会种上一两株桂花。每当桂花盛开时，整个家里花香四溢。我家阳台也种了一棵桂花树。每年桂花开时，我会坐在树下，喝茶看书。在桂花香里读书，可以气定神闲，忘却聒噪烦恼。桂花成熟时，人们又会及时摇落，装得满满一篮子，做桂花美食。作家琦君在《桂花雨》一文中写道：“摇啊摇，桂花纷纷落下来，我们满身满头都是桂花。”然而，重庆人自有收集桂花的妙招——雨伞，在重庆方言里被称为撑花——雨天里，一朵朵撑开的花。此时，重庆人打开撑花，倒置在桂花树下。等风起时，桂花雨就簌簌落入色彩斑斓的撑花里。撑花接住了来自月亮的香屑，这等唯美灵动的意象，是重庆这座城独有的浪漫。

绽放时的桂花，用它们蓬勃的生命力和沁人肺腑的馨香馈赠世间美好。等桂花落下，采集起来，晾晒几日，就能制作桂花美食了。桂花蜜、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酿……每一道美食都保留着桂花的香甜。每每品尝，味蕾都会被熟悉的清香唤醒，那些如星星般闪烁的花影就会浮现在眼前。又到今年制作桂花酿的时候了，我将晾干的桂花泡入一坛清亮的高粱酒，褐色的花粒在酒中沉浮翻滚。顷刻之间，它们饱满起来，恢复了明亮的颜色，醇厚的桂香立即飘散开来。

“清可涤尘，浓可透远。”悠悠一缕桂花香虽然让人望穿秋水，但在秋日柔和的风里却恬静淡然。一朵小小的花儿，素雅简朴，却用两千多年的时间，积淀了丰盈深厚的诗意芳华。人生亦如此，洗尽铅华，向内观照，才能从灵魂里透出香气。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