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画家与笔下60多个村姑 画前画后的故事

版次:009    2025年11月20日

《云淡风清》

《流水山歌》

《蓝头巾》

《江南四月天》

《风吹进了梦的边缘》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余明芳

在北京某间知名工作室里,55岁的油画家贺文庆静坐凝视着一组画面,从黎明到子夜。窗外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他心中浮现的,是故乡巫溪大宁河畔青石街沿与石阶,木板的墙、木格的窗,一位身着青花旗袍的少女,挎着竹香篮,穿过弯弯窄巷……

“四十多年过去,每当听到熟悉的呼唤,内心重新变得柔软。”这位画家的画笔与视野中,故乡的河、吊脚楼、姑娘,始终牵动遐思,从未走远。他安静而专注地描绘,让六十多位乡村姑娘走上美术的T型台。

村里有个“香女子”

今年8月底,远走他乡的贺文庆又回到了故乡。宁厂、双河、大河,褪色的乱石墙,深夜河床上燃起的柴火,还有现做的包面,即将下铁锅——那是盛夏捧出的家宴,也是一首深情的歌。

村里与他同龄的一位乡村教师讲起贺文庆,心情大好:“贺文庆画画不是为了卖多少钱,而是为了影响更多的人。让远方的人晓得家乡的名字,晓得这儿的姑娘很漂亮,水很清。我们村像被世界遗落的一方手帕,被一座又一座山峦箍紧。走出去的人不愿回头,无意闯入的人也匆匆离去。街坊邻里如走马灯般走的走、来的来。”

教师眼中的贺文庆,并非高产画家,总要经过长久酝酿才肯动笔,谨慎得近乎虔诚。他常常悄悄回到小村,再悄悄离开。这片土地如温暖的子宫,看不见的脐带,始终为远行的孩子输送着养分与疼爱。

为故乡而绘的画,最懂的应是故乡人。然而主人公鲜有人知道,贺文庆画中的自己,美丽早已跨越了时空。

贺文庆画笔下的小村姑娘,那个年代,叫香女子、芳女子、菊女子、琴女子——好看、贤淑而婉约,穿着蓝色补丁大衣襟,浓浓的土家韵味,满满的年代气息扑面而来,一下子把人拉回尘封的记忆里。

巫溪羊桥坝,人们穿草鞋、打绑腿、头裹白布长帕,没有一件旧衣不经历风霜。无数代母亲们,织染布匹,裁剪衣裳。贺文庆幼时所见女性,有小脚、解放脚,小姑娘们幸运地挣脱致残、畸形的裹脚陋习,大脚丫被白布袜与千层底鞋温柔包裹。夏日,她们将裤腿卷至膝头、长袖捋到肘弯,如林中小鹿,一边劳作一边嬉闹;冬日,则把同一件外衣,套在深蓝家织粗布面子的棉袄上,姐姐穿了,缝缝补补,妹妹再接过来穿。

千层底布鞋,是时间河流里的渡船。当衣衫再也无法修补时,那些一触即碎的布片,被姑娘与母亲一针一线纳进鞋底。灯芯绒或平绒布做鞋面,男人的鞋口缀松紧,女人的鞋口或方或圆——那是鞋的脸,好看与否,虽看手艺,更关键的,却是脚本身。

贺文庆带着这双自由奔放的千层底帆船,一次又一次驶入油画的壮阔大海。

穿千层底布鞋的姑娘,是健康而坚韧的劳动健将,她们的装备既有背篓,也有提筐。虽然扁担、竹篓很快将棉麻布衣磨薄磨破,筋骨却在重压下愈发厚实。汗水在靛蓝裤腿与衣衫上,开出朵朵盐碱之花,正如生命在缝补中愈发旺盛。然而,他刻意滤去了其中的重负与窘迫——努力展示至真至美,展示那份令人不敢亵渎的温柔与轻松。

005号作品创作于2002年。树叶墨绿中透出微黄,应是一个秋天。姑娘有些羞涩,一张鹅蛋脸不施粉黛,红唇微启,双颊晕染红晕,成为贺文庆油画朴素世界中的一抹亮色。贺文庆没学过家乡的山歌,但画中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与舒展的柳叶眉,早被泥腿艺术家写进《十爱姐》山歌。远逝的岁月里,小村的审美,“归真”始终稳居第一。事实证明一个道理:真正的心灵相通,没有什么可以阻隔。

《云淡风轻》中,姑娘挎着竹篾编的大猪草筐,立于河边石上,宽大的蓝布衣裳还是斜裁大衣襟,衬出苗条妙曼的身姿。或许刚从身后小木船跳上岸,她轻巧行走于天地水云之间:浮云极淡,映入水中;清风很轻,不见水纹。

那些年代,竹子支撑着生活与劳作,男人用竹篾创作的农具,陪伴着山水养大的姑娘们。贺文庆对此情有独钟,不断将这样的工艺品嵌入他的艺术表达之中。

《又到秋天》里的她,身着与大地丰收相近的土黄色裤子,站在低头的葵花与扬首的苞谷前。银盘般的笑脸、蓝花花的衣裳,轻轻叩人心房。

时光会抹去许多痕迹,贺文庆却将它们留存为完美画面。他笔下的无比宁静,让小村呈现出世界最辽阔的模样。姑娘,是母亲、是姐妹、是情人、是新娘,一生都在付出与报恩,而所求,始终微乎其微。这是他儿时的记忆,是他最爱看的一道风景……永远不会老,名字叫作美好、安宁与温暖。他从未赠予那六十多位姑娘鲜花的点缀,因为她们本身,就是最纯净的花朵。

贺文庆离开了村子,画中的姑娘也被时光的列车带向远方。她们在陌生的他乡流泪、受伤、坚强,再也寻不见那穿蓝花补丁衣裳的身影。曾经决然地离乡背井,不被理解的孤单求索,在那一刻,真正有了意义。

故乡有个“桃园子”

大宁河沿岸有一个地名叫桃园子。巫溪的别名叫峡郡桃源、巫咸古国。

小时候,贺文庆并不明白这些名字的含义。后来的数十年,努力让画里的姑娘和她身后的青山绿水讲述这里的一切。北京语言大学教授梁晓声曾评述:“她们的纯洁与画中那个地方的纯朴,似乎印证着厚德载物的人间理想。”

或许梁教授至今未曾踏足巫溪大宁河、上磺寨沟水库,那个孕育贺文庆童年记忆的小村落。但他在字里行间流露出真挚的欣赏与期待——他说画中姑娘带着“一种令人心疼的纯洁”,说那片山水“因有她们而格外美好”。就让这份美好永远珍藏在他心中吧,就让那未能赴约的遗憾化作永恒的向往。正如他所言:永远的享受,源自永远的渴望。

读贺文庆,感觉他从时光长河中打捞乡村记忆,捕捉的时光,不是朝阳初升,便是落日熔金。春秋两季,应是他偏爱的时节。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时刻,这片土地没有狂风烈日,没有雷鸣飞沙。故乡像是造物主珍藏在深闺的瑰宝,天空、溪流、树木、原野,都笼罩在淡定的薄雾轻纱中,静谧、洁净、朴素而平和。这个地方位于龙骨坡古人类遗址上游的峡谷深处,坐落在渝陕鄂三省市交界的鸡心岭。这样的地方,梦幻得有些不真实。

一位艺术评论家写道:“贺文庆的笔下有泥土的呼吸、流水的记忆。他不只是在画风景,而是在画一代人的乡愁。”另一位策展人说:“他的画色彩温暖而深沉,构图沉稳中见灵动,在写实的基底上涌动着浪漫的叙事。”

面对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秦春燕,贺文庆袒露心迹:“画画真幸福!”秦女士深受触动:“我想象不出一个画家对他的作品还有比幸福这种感受更好的诠释。”

这个以“巫”“溪”命名的地方,生命与自然和谐呼吸,风光脱俗,田园温暖。贺文庆的画作,是写给故乡的抒情组诗,也是一封素净的请柬:请到我的故乡生活吧,那儿很好。

每年回乡的游子

今年8月的一个黄昏,巫溪老城,宾作古东门下,贺文庆的指尖轻抚古城墙的纹路。想起那些年,行囊深处总安静地躺着一沓沓车票船票——东门外的小码头,名为宣成的西门车站、阜时的南门车站,目送他在春秋出发,在冬夏归来。大宁河如一把古琴,流水淙淙,弹奏着一代代年轻人的决绝与不舍:爱是放手,爱也是出走。“三百余幅油画作品,一齐装进我带回家的行囊。”贺文庆有一份成绩单要向这山这水递交。

看过他的画,人们说他本身就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而且始终爱着这幅流动的画,达到“画爱着的画”“画画真幸福!”的境界。把工作当成热爱的幸福事业,也许是最让人敬仰的境界。

贺文庆儿时独自走进寨沟水库深处,枕着石阶听瀑布的歌声入眠,姑娘捶衣声如摇篮曲般安详。春天,羊桥坝的油菜花盛开成金色海洋;秋日,稻浪翻涌起青黄相间的波澜。“美好的风景总是转瞬即逝,在画里才能永生。”童年和童年的梦,治愈一生。

他说自己是个普通的孩子,是父母的爱与理解,目送他登高望远。将往事清零,裸辞北上,做一个漂泊的游子,一个在胡同里为柴米油盐所困的追梦人。他知道,父母会含泪支持。“漂泊,让我停不下画画,这是对家乡的记忆。”《别》中的少年何尝不是他自己?《春望》《回眸》《往事如烟》《起风了》……离故乡越久,牵挂越浓,无药可解。

回到巫溪,他如往常般背着相机和素描本,重新走过老城石板路、宁厂盐泉古道。拍摄、写生,重新凝视故乡的细节:屋檐生草的吊脚楼,码头上锈迹斑斑的铁环,晒太阳打盹的老人。他几乎每年都回来。镜头与画笔下,是不断重现的巫溪印记。

清清河水,重重山岗,袖珍的鱼米之乡——重庆巫溪上磺羊桥坝,是贺文庆永远的故乡,也是他画中永恒的主角。他说,故乡是画不够的风景,因为每下一笔都是记忆,每抹一色皆含深情。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