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爷

版次:011    2025年11月20日

□马卫

水爷不姓水,姓高。因为一年四季,他负责管理生产队的堰沟湖塘,大家称他水爷。

水爷年轻时家里穷,去斗棚沟(大邑、崇庆、汶川交界的老林子)扛木头挣力钱,踩虚了路,滚下山崖,背就驼了,干不了重活,生产队就安排他管水。

黑水凼位于川西平原的边缘,半山半水。生产队的田,在坝子,自流灌溉。所谓管水,就是把黑水凼沟的水,引入堰沟,再放进田里。水爷一年四季,扛把锄头——放水,堵水;提只鸳箕——哪里的堰沟堵了,淘通。

但到夏天,水爷就有麻烦了。

黑水凼沟的水,要灌溉三队、四队的秧田。如果水丰,用不完,不用争;如果天旱,争水,常发生纠纷。大队出面协调,一个生产队用一天的水。

这年天气不正常,连续几十个晴天不下雨,黑水凼沟的水量减了一大半,只有小碗大的流水。端午一过,必须插秧,可好多田因为缺水,还没有犁和耙呢。

这时发生了件大事——水堰通过一个渡槽,进入四队的地界。该我们队放水的时候,四队的社员晚上挖开水堰,水流进了四队的田,三队的田却没水浇灌。

水爷发现后,气得发昏。更可怕的是,这事让我们生产队的人知道了,那些血气方刚的社员拿起锄头,就要去挖四队已灌溉的秧田——“要把水还回来”“我们灌不成,你们也别想灌成”“要挨饿大家都挨饿”……这些愤怒的话,一句比一句带火星味。

四队的社员冲来护田,双方由口角,到抓扯,眼看一场群架就要发生。水爷大喊:“不准动手,不准动手!”

三队的社员认为水爷没用,水被别人偷了,还不反抗?

水爷冲来过,躺在两队社员中间地上——“你们要打架,先打死我!”大家愣住了。

因为水爷姓高,三队四队的本家不少,辈分也高,只好停下手。

不姓高的社员说:“打死你球用,打死你又不能增加水。”

虽然住了手,住了嘴,但一个个心里想:缺水,插不了秧,种不了谷,收不了粮食,吃啥?

水爷见大家安静下来,才爬起来,居然有闲心扯一扯衣摆,再把三队的社员劝到一边,轻声地说:“水四队用了,你们把人家的秧田挖了,毁了,他们挨饿。我们两个队挨着,他们没吃的,不偷我们队的庄稼才怪。”

饥寒起盗心。那些年这种事发生过多起,屡禁不止。

这时四队的队长来了,也姓高,见水爷,叫声“老爷”(“老爷”就是爷爷那辈的)。水爷对高队长说:“你把你的人喊走,这水用了就用了,以后不再偷水就是!”四队从此再没有偷过三队的水。

从黑水凼沟引水的堰头在三队,堰途经四队,三队,再四队。这堰,太弯,太曲,还漏水。两队经过协商,准备合修一条比较直的堰沟,用石条子和三合土,这样水才少渗漏。

但问题来了,一是占四队的田地多些;二是用石条子,人工开采,我们生产队的劳力少,不够用,但采石料方便。

四队开会说这事,高队长以为大多人会反对,因为修堰多占了四队的田地,如果我们生产队不补,明显吃亏。没想到,四队的社员这次觉悟特别高:一是多占四队的土地(约有三亩多地),不要三队补偿;二是三队劳力少,只负责开采条石,四队派社员来运条石。

这次修新堰,前前后后用了三个冬天,从1975年修到1977年。新堰修成后,不渗漏,1978年,因为水源有保证,两队的谷子都增产,每人多分了20多斤基本口粮,个个笑逐颜开。土地下户后,一直在用这条堰。

三队和四队的社员,亲热起来。大家突然想起,要不是当年水爷阻拦,两队如果发生群殴,结果会咋样?

水爷还是水爷,天天巡视堰沟,只是活轻松不少。

水爷是土地下户的第七年去世的。出殡那天,三队的人一户不落,四队的人也一户不落,都来送行。这个风光,一时无双。

水爷这个名字,成了一代人的记忆。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