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寂静了一夜的矿山,准点在《东方红》广播的乐曲声中被催醒——
版次:009 2025年11月21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陈利
有这么一代少年,他们从小在有线广播声中成长。
20世纪60年代,天刚蒙蒙亮,寂静了一夜的矿山,准点在广播《东方红》乐曲声中被催醒。雄壮的音乐,洒满了渝黔交界处方圆几十公里的矿区旮旮角角,女播音员用纯正的四川话播音道:“松藻煤矿广播站,现在开始播音。下面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每天清晨7点,矿山有线广播拉开了人们一天的工作与生活序幕。
1 广播伴矿山少年长大
当年,我生活在重庆最大的煤炭生产基地松藻矿区。矿山没有专业播音员,几千人的职工队伍中,谁政治可靠、文化水平高、声音洪亮甜美,谁就可能被安排去当广播员。
刚上班不久的小詹基本上达到了广播员的标准,于是就当上了矿山广播员。除三班倒的人员外,小詹算是矿山最早苏醒、第一个披衣上班的职工。播音的普通话不标准,再加上大伙听起来别扭又费劲,经矿领导同意,矿山广播站干脆就改用四川话进行播音了。据说,改了四川话后,广大煤矿工人还十分喜欢与接受。
那个年代,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半小时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是人们唯一能快捷知道天下大事的窗口。年幼的我也通过这一窗口,朦朦胧胧了解到各种新闻。转播完中央台新闻后,广播站开始播报本地矿山新闻,矿上的采煤量和掘进进度、矿区的好人好事等等,都是头条新闻。如果遇到矿上开展劳动竞赛和生产创纪录等,还会在一阵激昂的音乐之后,播音员用欢快的语调播报出来。受表彰的单位和职工,听到广播上的赞扬,干劲会倍增。
如遇重大政治宣传活动,矿上的各级领导、各工种的工人、各生活区的家属代表,甚至子弟校的学生代表,都会在广播里进行演讲,谈谈自己的认识、感受和体会。前不久,我一小学同学就自豪地告诉我,当年她还代表矿区子弟校小学生,专门到矿上播音室进行过演播。她童真的声音传播到方圆几十公里的矿区,老师、同学和父母都为她感到自豪。她说,当时内心的惬意与欢快,不亚于今天荣登各级卫视节目。
那个年代的矿山广播,也是坚不可摧的舆论阵地。每天早、中、晚三次准时播出,雷打不动。为了随时排除广播的机器和线路故障,矿上专门安排了两名政治可靠、业务技术过硬的专职电工,随时待命出击,以保障播出。
幼年的矿山子弟们懵懵懂懂,对广播中的时事政治与生产喜报似懂非懂,而小孩们最感兴趣的就是文体活动预告,如露天电影放映、文艺节目演出、体育比赛等消息,都会让他们狂欢。
那时家中若有一台晶体管收音机,算是高档的文化娱乐设备了。当然,收音机更多时候除了激情昂扬的新闻,就是“两报一刊”的长篇文章。因为有了收音机,我还知道了四川人民广播电台、重庆人民广播电台的存在。后来,我从一本画册上看到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建筑全貌的彩色图片,四四方方的大楼,楼顶上有高高的尖塔。据说它是建国十周年十大优秀建筑物之一,一种神秘感和庄重感油然而生。
终于有一天,我出差路过北京长安街,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大楼映入眼帘,我用一种崇敬的心态观赏着这幢大楼。“知道这幢大楼是什么吗?”我问同行的同事,结果全都一片茫然摇头。我只好向他们解释:“这幢楼是真正的国家喉舌,我们国家发生的无数大事要事,都是从这幢大楼里发出的声音。”听完我的介绍,大家纷纷回头,遥望远去的这幢庄严大楼。
突然有一天,矿上广播里播出了我们从未听过的歌曲,如《洪湖赤卫队》《马路天使》《刘三姐》等一大批老电影歌曲,听惯了样板戏的我们,完全不知是怎么回事……
矿山的广播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准点播放,我们这代矿山少年,就在耳濡目染中渐渐长大成人……
2 电台稿费微薄但很神圣
20世纪80年代初,我开始从事煤矿的对外宣传报道工作。老一辈新闻人告诉我们,对外宣传报道首先要从写广播稿开始,因为各级广播电台用稿量大、采用率高,而且播出速度也快,很容易上路。于是,我按老师们的指点,开始给各级广播电台写稿、投稿。当然,首先是为矿广播站和矿务局广播站写稿投稿。
那时还没有电脑和网络,只能在稿笺纸上一笔一画地工整书写,最后装入信封,投进邮筒,等待惊喜……几天后,收到用稿通知单,然后会收到微薄却让人惊喜的绿色稿费汇款单。
那个年代给各级广播站和电台投新闻稿,如果被采用是有稿费的。矿和矿务局两级广播稿的稿费普遍从2角钱到3元不等。在重庆还没有直辖时,重庆人民广播电台只能算是市级媒体,稿费也只有2~3元。而四川人民广播电台是省级媒体,稿费会有3~4元。据我的一位朋友讲,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稿费是8~10元。我也曾经梦想稿件可以被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采用,并在一瞬间传遍神州大地,那将是何等的自豪与成就感,可惜水平不够,未能实现。而我收到的稿费,基本是清一色的2元或3元。
如今,我的新闻作品集中还保留着许多泛黄的“重庆人民广播电台用稿通知单”“四川人民广播电台用稿通知单”,这些“文物”式的凭证,时常能唤醒我当年激情写作的记忆。
3 它是“永不消逝的电波”
在网络和电视还未普及前,广播电台的地位是其他媒体无法替代和撼动的。那时,全国的交通和通讯还十分落后,新闻和信息从首都北京到达全国各地的城市、厂矿和乡村,往往耗时不短。而广播电台的无线电波可以瞬间穿越万水千山,直达最基层的人民群众耳中,这是其他媒体都无法实现的宣传手段。
当年,有条件看书读报的人不多,唯有各级广播电台发出的字正腔圆的声音,不受时间、地理、交通和天气等限制,只要有收音机或有线广播,就能实现。
从最初给矿山广播站投稿,到后来给各级广播电台投稿,再到后来在中央、省市新闻媒体上发表各种文章,我唯独对广播稿写作有一种特别的情怀。
除了荣誉与欣慰,各级广播电台还对作者给予了极大的尊重。报纸和期刊发表了作品,白纸黑字,单位或作者的大名赫然跃入纸上。而广播电台则不同,无线电波和声音转瞬即逝,看不见摸不着,所写的稿件只有在特定的时间里,在收音机和有线广播里听到。为了很好地解决作者知道自己的文章是否被采用、什么时间播出、播出的内容是什么、应得的稿费有多少等问题,各级广播电台普遍采用了“用稿通知单”的形式,并郑重加盖上电台公章,告知作者。
我有一个朋友,是广播电台的铁杆通讯员和粉丝,每次收到电台寄来的用稿通知单后,就会准时守候在收音机旁,还借来录音机,把电台播出的自己写的稿件录制下来。长年积累,他录制的新闻稿竟有几十盘磁带。朋友说:“广播电台播音员字正腔圆念着自己所写的新闻稿件,完全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精神享受!”
很可惜,我没有享受过朋友那种精神上的愉悦,因为我们煤矿地处偏僻山区,远离城市,即便是最近的重庆人民广播电台“用稿通知单”寄达我手上时,新闻播出也早已水过三秋了。
把手写稿件变成铅字是一种独特的欣慰和快意,而变成标准的普通话,并且实时穿越万水千山,我隐约体会到广播给我这位朋友带来的听觉盛宴。
如今,在网络、电视、5G通信普及的当下,矿山的有线广播早已没了当年的关注度,就连有线电视的观众也日渐减少。前不久,网上有关“广东佛山广播FM98.5音乐台全体工作人员深情告别”的停播视频,让不少媒体人伤感。
广播虽已淡出了人们的视野,但我对它却仍有铭刻于心的情怀,如一部老电影的片名一样,它是一道“永不消逝的电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