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王永威

初冬的汉丰湖，常常被一层薄如轻纱的水雾笼罩，尤其是清晨，水雾若雪，把这湖装扮成了待嫁的新娘，半掩着她那动人的容颜。

一

“这湖，似乎还在梦里呢。”同行的外地友人望着朦胧的湖面，发出轻声的感叹。我微微一笑，心中暗忖：这样的湖光山色就能让你沉醉的话，那待会儿如果有传说中的秋沙鸭从彩林中蹿出，大家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我们沿着湖畔缓缓而行。眼前的这片“水中彩林”，是开州人用十余年心血绣出的生态锦绣。落羽杉、池杉、中山杉，这些耐水的乔木，成排成行立于湖水之中，或密、或疏。晨光熹微中，它们的枝叶呈现出一种梦幻的渐变色彩，靠近水面呈墨绿色，中间部分呈橙黄色，树梢则是绯红色。整片斑斓，就像一幅刚从湖水中缓缓提起的浸彩画，每一笔都还沁着清冽的水汽。

“这些树木，怎么能在水中生长得如此茂盛？”友人好奇地问。“你看，树木与湖水之间那份默契，就是汉丰湖能让人动容的地方。”于是，我讲述起这片彩林的前世今生。

三峡工程造就了平湖汉丰，随之而来的消落带治理曾是困扰开州人的难题。科研人员经过多年试验，才找到了落羽杉、池杉这些顽强的生命，它们能在湖水涨落间从容生存。秋冬蓄水，它们静静地承受淹没；春夏水位降低，它们尽情展露风姿。这种一年又一年的轮回，让它们修炼出一种独特的韧性。这些树木在水淹环境下长出的膝根，因外形独特形成奇异景观，吸引了大量游客前来参观。就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无论环境如何变迁，他们总能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朋友们纷纷举起手机，细微的咔嚓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一群受惊的鸟儿啄食，密集而清脆。我理解他们的兴奋，却也不免有些失落。到目前为止，除了几只白鹭，还没见到汉丰湖中其他的珍贵小动物，更不要说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秋沙鸭。

临近中午，我们抵达百家溪生态小微湿地。这儿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斑斓彩林，虚实交织，绚烂如画。大家分散开来，我独自走到一块凸出的岸石上，望着寒风吹拂的湖面发呆。生于斯、长于斯的我，对汉丰湖的感情复杂而深沉。记得读书的时候，这里还只是清江河与南河交汇于澎溪河的一段普通河道。三峡蓄水后，开州的容颜变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相当于两个西湖大小的人工湖泊。这些年来，我亲眼见证着汉丰湖湿地如何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慢慢学会与这片湖水和谐共生，最终让这里变成了候鸟眷恋的家园。

二

“快看！”一声压抑着激动的低呼打破了湖面的宁静。我顺着声音望去，心跳骤然加速……在湖岸对面的彩林间，两只被誉为“鸟中大熊猫”的中华秋沙鸭正悠然游出。它们优雅地拨动着清波，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那特有的凤头羽冠，纤细的鲜红嘴喙，黑白分明的身躯，一切都如传说中那般美丽。“嘘——”我赶紧示意大家保持安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扰这水中的精灵。

这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秋沙鸭们似乎感受到了我们的善意，在彩林的倒影间嬉戏起来。它们时而潜入水中，时而振翅轻拍水面，划出一道道闪亮的涟漪。一只忽然跃出水面，在空中展开双翼，阳光透过羽毛，给它镶上了一圈金边。“太美了，太美了……”人们发出惊叹，声音里满是惊奇。

望着这如梦似幻的景象，我忽然理解了汉丰湖彩林存在的更深层意义：它不只是一片风景，更是人与自然的载体，是生命与生命对话的桥梁。这些树木在水中挺直身躯，不只为了生存，更为了给这些远方的“客人”提供一个栖息之地。

秋沙鸭们在彩林间游弋了约一刻钟，才悠然向西飞去，消失在雾霭深处。直到它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大家才仿佛从一场美梦中醒来。“值了，这一趟真值了！”友人激动地拍着我的肩膀，“老弟，你们开州人真是有福气啊！”我笑着点头，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是啊，我们曾失去过熟悉的故土，却得到了一个更加美丽的家园；我们曾面临消落区治理的难题，却用智慧和坚毅找到了与自然和谐共融的方式。

三

午饭后，我们登上了汉丰湖画舫。此时，天空更亮了，阳光洒向湖面，整片彩林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呈现出一天中最绚烂的色彩。也许是画舫划动的声音，惊扰了彩林中的候鸟，引来成群的水鸟在林间起落，鸣叫声此起彼伏。

有鸟划过湖面，翅膀拍打着水面，水波荡漾，形成一幅美丽的画面。鸟们姿态优美，伴着“呱呱”“啾啾”的叫声，犹如一曲优美的乐章，让人感到无限的美好和宁静。彩林的倒影也随着鸟儿的飞行而不断变化，犹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令人陶醉。

“这些鸟儿，现在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我告诉朋友们，“汉丰湖湿地管理中心监测数据显示，来此越冬的候鸟数量已从十年前的五千余只，增加到如今的两万余只。其中包含中华秋沙鸭、斑嘴鸭、绿头鸭、红嘴鸥、黄胸鹀等30余种，而汉丰湖周围的水岸森林、浅滩、芦苇丛和鸟岛，已成为鸟儿们觅食和补充体力的绝佳庇护所。”

“这就是生态改善最好的证明啊。”朋友若有所思，“我忽然觉得，湖中这片彩林很像开州人，扎根水土、适应变化，最终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画舫缓缓靠岸。回望暮色中的汉丰湖，彩林与湖面已融成一片朦胧的剪影。我知道，明天晨曦初露时，这些树又会以崭新的姿态迎接朝阳。而当冬天真正来临，还会有更多的秋沙鸭来到这里，在这片它们信赖的家园栖息繁衍。

望着眼前的这片彩林，我在想：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逃避变化，而在于学会在变化中绽放自己的色彩。而最珍贵的相遇，往往发生在最不经意的时刻，就像那偶然一瞥间的秋沙鸭，它们的惊鸿一现，足以让我们留下很长很长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