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苕的温暖

版次:010    2025年11月21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杨光英

所有粗粮中,我最爱吃红苕。说起红苕,五十岁以上的人恐怕都有说不完的故事,且大多裹挟着酸甜苦辣。

又到红苕上市时,它捎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十足的家乡味道。这味道,带来了童年的欢乐和温暖。在农村,父母为生活奔波,小孩总能在贫穷而平淡的日子里找到娱乐的方式。我们会从地里挑选较长的红苕茎,小心翼翼将其一小段一小段地拆开,做成“珍珠项链”或“珍珠耳坠”。有时将数十根红苕藤绞在一起,绑在两棵树之间,做荡秋千的游戏,或将红苕连茎带叶编织成草帽戴在头上,那是很神气的美妙时刻……

野外烧红苕,倍感亲切难忘。红苕快收获时,我们趁割草或放牛的间隙,用红苕煨“锅锅宴”。扒开红苕藤,用手和镰刀把红苕挖出来。先挖个土坑,然后捡来石块垒成一个小灶,捡来干草干柴,很快一缕缕炊烟便在空旷的山野袅袅升腾、弥漫,与天空的云彩遥相对接。待土灶温度烧得差不多的时候,将挖来的红苕丢进火红的灶中,迅速用石头砸塌土灶,埋上细土,让那些红苕在热灶中慢慢焖熟。然后,我们围着火灶,讲故事、做游戏、翻跟头。20多分钟后,扒开土块,红苕的香味扑鼻而来,一个个熟透的、香气怡人的红苕让我们垂涎三尺。这时的我们哪顾得上烫嘴,吹吹土灰,来不及揭掉苕皮,便把热气腾腾的红苕往嘴里送。那些烧得熟透的红苕,黄澄澄的瓤肉像蜜糖一样,掰下一块甚至还能拉出诱人的糖丝。我们一个个手上沾着灰,脸上染着黑,像从灶底钻出来似的。吃着甜津津、香喷喷的烤红苕,享受着野炊美味,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一个个乐得手舞足蹈。一顿饱餐后,大家带着无限满足的快感,唱着歌、背着草、赶着牛下山。回家前,还要记得蹲在塘边洗净花脸,不然的话免不了父母的一顿训斥。

到了深秋,红苕在那片沙地成熟了。某一天,乡里人扛着锄头,挑着背篓和箩筐下了地,盈盈笑语,在山坡上流淌。剥开那些泛黄的藤蔓,泥土的脊梁裸露眼前,轮廓分明,这是红苕成熟后鼓起的部分。举锄挖下,泥土松动,就见连根带泥翻滚而出的红苕躺满地头,或长、或圆,小则几两、大则斤余,一律红扑扑的,像小孩的脸。除掉附着的泥土和茎须,装进箩筐,恰如一个个睡熟的娃娃。大人小孩皆出动,边刨边吃。生红苕吃起来脆脆的甜甜的,灌满于胸,乡村间便洋溢着尽是红苕的甜蜜了。傍晚,大人小孩背的背、挑的挑,踏着薄薄的暮色,有说有笑,一支数十人的队伍,几十根扁担的支响,奏着一曲丰收归歌。

母亲把红苕当成主要食物,一日三餐,她都少不了利用红苕来喂饱家里几张大大小小的嘴巴,或煮或蒸,满满一锅。我们姊妹几个放下书包,掀开锅盖,拿了几个,剥了皮就吃,热气腾腾,又绵又软又甜,吃得有滋有味,好似山珍海味。那一幕和那一刻的温暖与快乐,永远定格在心里。

有时,红苕也会以配角的身份出现在村庄闲散的冬夜。三五个农人,几个不睡觉的孩童,围着烧着炭泥的火炉。炉子里烤着红苕,讲鬼故事的祖母讲一段就咳几声,在炉子上敲敲水烟袋,吃一片红苕。几个孩子缩在大人身边,红苕上的灰涂抹在腮上,困得打盹也不想进屋睡觉。低矮的屋子外面,寒风呼呼,寂静的冬夜,红苕在炉火的烘烤中冒着气泡,与农人在清寒的时光里,相偎取暖。

我读初中的时候,有一天,祖母上街卖麻线,来学校看我。那天寒风刺骨,祖母在教室门口张望,一见到我,也不顾那么多同学的目光,就从贴身的衣裳里掏出两个烤红苕来,说:“幺儿,天冷,快点吃。”接过祖母递过来的红苕,竟还是热的。她怕红苕冷了,就一直放在棉衣里焐着。看着祖母蹒跚离去的背影,顿觉手里的红苕格外温暖。

红苕的生命力极强,它不讲究生长条件,不管土地富庶还是贫瘠,在各种条件下都能旺盛生长。在村里人的眼里,红苕全身都是宝:苕藤、嫩叶凉拌和爆炒都好吃;苕茎折下来可炒米粉或腊肉;藤条也不浪费,这是猪的主食,当然也可喂羊、喂兔子;哪怕是地下的老藤,也是家里那头老牛的美味。

为解决孩子们对零食的渴望,母亲会挑选一些小的红苕来蒸,将蒸过的红苕切成条状或片状,放在簸箕里晒干。这些经过晾晒的红苕果儿,虽然很香,但相当难以咀嚼,常常嚼得我们牙床发酸,满口生津。

家乡的人们变着法子吃红苕,最奢侈的就是红苕凉豆腐。在沸水里加入红苕粉搅拌,待稍凉一些,再加点盐、醋和辣椒粉能当菜吃。当然,炒来吃也会别有一番风味。红苕还可以烤酒,父亲说,喝了有点臭红苕带苦味儿的红苕酒,肠胃会很舒服,身体会很健康。

几十年过去了,平凡朴实的红苕,如今仍是我心中最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