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海子

天未光。打开卧室的窗门，突然就闻到桂花香。

这桂花香清淡得像一段恍惚而疏离的光阴，慢悠悠地从时光深处过来，透着淡淡清甜的滋味。它仿佛一直徘徊在窗外，只待我开窗。又像曾经一起的友人，天涯各一处之后，突然敲响了我家的门。打开房门，看他披着满身的风霜站在门外，我恍惚又惊喜。

我与大多数生活在城里的人一样，每天的日子都总是那么忙碌。清晨，匆匆从楼上直奔车库，随即驱车前往工作地点。傍晚归来，又从地下车库直接乘电梯上楼回家。在这两点一线的工作生活中，外界的事物于我们早已无暇顾及。

我知道，这桂花香气源自小区稍远处的体育公园里的桂树。近些年来，我所居住的城市中，城市建设者们总是巧妙利用城市中的每一块空处、荒地，犹如在自家院落中一般，不放过任何机会，精心打造出一处处花园来，让就近的人们得以休闲、健身。因此如体育公园这般的小型公园就星罗棋布了。

站在窗台，嗅着那看似若有若无、实则丰满沁甜的桂花香，想着城市建设者们精心规划修建的公园，心里突然有了反思——我们总是困于“忙碌即常态”的生活执念之中，却忽略了很多生活必需的要义，甚至连近在咫尺的风景，都无暇去体验、欣赏。但人间烟火的本来面目，绝非单一匆忙的模样——而是奔忙与从容的共生；高楼间川流不息的人群与街角孤灯的默默对望；是四季更迭与阴晴变幻的相互融合；更是无数细枝末节的叠加——正如这不经意间闯入的桂香，悄然间，便为这个忙碌而平凡的日子赋予了温润的质感。

桂花香随我将窗门打开的那一刻，就丝滑地进了我的房间，将我满是生活琐碎塞满的屋子，氤氲出一种清雅。使得站在窗台的我，似乎就有了淡定从容。我鼻子贪婪地吸着桂花的香味，又用眼睛搜寻我明亮的房间，我想找出这透明在灯光里的香气，是如何在瞬间就改变了我房间原有的、凌乱着的浮躁。

这只是增了我的徒劳罢了——我的眼睛，哪里能看到花香。只是心里生出的清馨，脑子里突然涌出的念头，给了我别样的空间而已。这空间里的桂花香，让我神情飘忽：这些花香仿佛是山尖上突然缥缈而来的如梦似幻的薄雾，使得生活的山峦突然就有了虚实相融的美好；它们仿佛又是一段曾经温馨着岁月的光阴，不管时光如何往前不返，但总是会在想起的那一刻，温暖欣喜着心田；它们更是我昨日经历的匆忙中，舒展出的，在此刻不急不缓、从容淡雅的清晨时光。

我竟未如往常般立即更衣出门，心神已被无形的桂花香牢牢挽住，满是从容欢欣的心嘀咕着：原来烟火人间最温馨的，竟是风携来的一缕幽香。花香里，我只一门心思想——今日，定要做做这日子的“局外人”。

时光向前，楼宇缝隙间渗出的阳光逐渐点亮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远处的体育公园里，伫立着一些静默的桂树。它们送来的香气如丝如缕般攀上高楼，执拗地渗透进水泥与钢筋之中，仿佛要成为高楼生命的血液，赋予水泥覆盖下的钢筋以灵动的生命。

晨辉中，看着公园里的桂树，心里又起感慨：生活的忙碌，并非让我们失去远方的山川风景，而是让我们遗忘了就近的飘然香气。城市的喧嚣与匆忙的步伐，从未真正将我们与自然隔绝，而是我们自行关闭了感知的窗扉——任凭桂花香弥漫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们却日复一日地只与阴暗的车库或明亮的工作间为伴。每个人心中那百家衣般各具特色的烟火气息，皆是由无数细小事物的线索紧密编织而成。正如匆忙的脚步与窗前的驻足，高楼的冷峻与幽香的沁润，唯有它们的交织与缠绕，方能成就完整的烟火画卷。一旦缺失，便满是破绽。

我的城市已在阳光中苏醒。体育公园里，高低起伏的鸟鸣声，逗引着几只蝴蝶翩翩起舞，它们的身影在逆光中时隐时现。晨光缓缓漫过楼宇，桂花的香气在天与地的空间里，如同蝴蝶的身影般时浓时淡。那似有若无的芬芳，牢牢地牵绊住我奔赴生活下一站的脚步。

这人间的况味，从不在于追逐终点的匆匆步履中，而在于为一缕香气停驻的那段时光里。所谓烟火温度，不过是记得在某个清晨，为那缕徘徊的幽香，轻轻推开一次窗户。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