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前的11月30日,张静,一位从江苏农村庄稼地里走出来的女战士,跟随刘邓大军来到重庆,见证了这座英雄城市最伟大的时刻——

“重庆解放了!我们解放了!”

版次:009    2025年12月02日

张静

重庆的初冬,窗外空气微凉。重庆警备区九龙坡离职干部休养所,96岁的离休女干部张静站在阳台上,目光越过楼下的树冠,落在楼下一所军校的操场上。年轻的战士们正在训练,口号声在楼间回荡。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意气风发,脚步坚定,胸怀滚烫。

老人转过身,胸前那排排熠熠生辉的奖章轻轻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是淮海战役纪念章,这是抗战胜利80周年纪念章……”她一枚一枚地介绍着,语气平静淡然。

76年前的11月30日,这位抗战时期、解放战争时期曾肩负重任的译电员第一次来到重庆——跟随刘邓大军见证了这座城市的解放。

解放重庆

“精神堡垒”下的激动时刻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但西南地区还处于国民党的统治之中。解放大西南,势在必行!

年轻女战士张静所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五兵团日夜兼程,一路行进,从贵州进入重庆。1949年11月30日,重庆解放!

张静至今记得刚来到重庆的印象——城市里除了荒地就是低矮的平房,街巷弯弯绕绕,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战士们连续多日行军,踏进重庆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理发。

沿途的老百姓对解放军非常热情,有人往他们手里塞橘子,有人递茶水。“但部队有铁一般的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们谁都没有接。”她看到路边有人在卖橘子树,上面的果子金灿灿的煞是可爱,无奈手里的钱不够,只得作罢。

行军的疲惫,被胜利的喜悦所取代。她还记得,路过老百姓口中的“精神堡垒”(即解放碑,当时名为抗战胜利纪功碑)时,到处传遍了解放的消息。重庆市民纷纷走出家门,聚在街道、广场,一起又跳又笑,有的人眼里含着泪水,扯着嗓子大喊:“重庆解放了!我们解放了!”

张静也跟着大家激动不已,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她盼了太久、太久……

张静的童年是在战火的阴影下度过的。她出生于江苏江都一个普通乡村。日军每一次下乡,村庄都会被恐怖笼罩,妇女最容易遭殃,谁反抗就会被残忍刺杀。如今已96岁的张静回忆起那些场景,指尖仍会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仿佛那阵刺破空气的寒意又重新贴近皮肤。

那时的她不过是十岁左右的孩子。每当侵略者闯入,她与乡亲们只能躲进庄稼地——玉米秆齐腰深,带着泥土的潮湿味,是她幼年最熟悉的“避难所”。蜷在地里一动不动,头顶是沉重的脚步声、金属撞击的声响,还有刺刀划过叶片时的“嘶啦”声。视线中,村舍被洗劫一空,随之而来的是滚滚火光。

转机出现在一个秋日午后。躲在麦垛后的张静,看见一支陌生的队伍出现:灰色军装、端着步枪、动作迅捷——新四军在伏击日军!那一刻,小小的她第一次看到有人迎着枪口冲锋。火光中,那些年轻战士的背影在她心里刻下了一个坚定的形象。

从那天起,“共产党”“新四军”这些词成了她心底的光。

1944年春天,15岁的张静做出了人生中最关键的一次抉择:“留在家里是等死,不如去跟着队伍打鬼子!”她带着这股倔强劲离开了村庄,一路打听新四军的驻地,走上了另一条人生轨道。

密码世界

一个少女的战地成长

16岁那年,张静在鲜红的党旗下庄严宣誓,正式成为一名党员——这是成为机要人员的必备条件,也是她走向无形战场的起点。

她被分到华东军区机要科,担任译电员。这个读过五年小学的农村姑娘第一次接触到密密麻麻的电码——每一个看似简单的数字都代表着作战命令、生死消息或关键战机。她把密码本藏在贴身的口袋里,视若珍宝。

真正的考验来自战场。

淮海战役期间,临时译电室设在一座废弃祠堂里,破损的木窗挡不住寒风,煤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张静与战友们紧盯着那些手写的密文,捏铅笔的手指被磨出硬茧,眼睛经常熬得通红。

她曾经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敌情瞬息万变,任何延误都可能影响部队部署。等最后一份电报翻译完,她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握不住铅笔,整个人精疲力竭。她头一歪,倒在桌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同伴一唤,她就立刻起身,继续钻进密码和密文的世界。

对于张静来说,那些装满密电的薄纸,就是她的战场。一串串被破译出的文字,就是他们用青春写下的责任与担当。

1949年4月21日的夜晚,长江上空没有月亮,只有枪声。

那时的张静在第二野战军第五兵团,依然担任译电员。作为部队的“耳朵”和“神经”,译电工作牵一发而动全局。她随部队渡江,是必然,也是使命。

四周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到子弹“噼里啪啦”打到水里的声音。她身上只带了三样东西:背包、密码本、一把用于自卫的手枪。

木船轻得像一片树叶,在江流里颠簸。张静和战友们弯着腰,把背包举过头顶当盾牌——那是她当时唯一能遮挡子弹的东西。“我们都清楚,那一夜谁都可能倒在江里。但从入党那天起,我就没想过退缩。”

木船终于靠岸,子弹声渐远。张静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踏上对岸潮湿的泥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活着,就继续往前走。

渡江之后,是漫长的昼夜行军。张静的译电工具始终用手帕包着,雨天揣进怀里。甚至当她摔进泥坑时,还来不及爬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先摸胸口的密码本。“那时的密码本比生命还珍贵!”

行至贵州时遭遇土匪,她死死抱住装电报的皮包。后来哨兵赶到时,包上已留下了一道刀痕。

战火行军

艰苦中为战友解决难题

白天赶路,晚上译电。指挥部队作战靠的就是这些电报,错不得、慢不得。

那时,部队常从庄稼地穿行,为了避开敌人埋伏,湿热的天气让虱子和毒疮缠住每个战士,战士们很少有机会洗澡、剪头发。

就是在这样艰苦的环境里,年轻的张静却总能想出办法解决难题。

她从沿途百姓家借来剪刀,自己动手给战士们理发。她抬手模拟当年剪发的动作,笑着说:“剪得很丑,参差不齐像狗啃的一样。我安慰大家说,反正戴上帽子谁也看不出来!”

她带着女战士们去河边简单洗漱,三人为一组,两人警戒,一人洗,轮着来,解决了个人卫生问题;遇到特殊时期不便的女同志,她还教大家把干燥的草木灰装进短裤里,扎紧裤腰带,替代女性卫生用品。

领导知道后表扬她:“你这个姑娘不光会译电,还特别会照顾人,解决了行军作战的难题!”正是这份坚韧与机敏,让张静获得了二等功。

长时间行军大腿被磨破皮,她却从不申请坐马车:“那是伤员坐的,是炊事班运送物资坐的,我们人年轻,能走。”部队里肉食稀少,每次分肉时,张静总是推却说:“我不爱吃肉,把肉让给其他病弱的同志。”

直到半个多世纪后,她依然保持着留短发、少吃肉的习惯。

情定山城

密码本副本成“定情物”

重庆刚刚解放,在全民喜悦的背后,却是暗流涌动。特务仍潜伏在城中,局势未能完全稳定。“身边随时可能有特务递过来腐化你的一沓钱,或是一张充满诱惑的纸条。”她轻声却坚定地说,“但我们从不害怕,也从未动摇。”

周围老百姓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张静和战友们却丝毫不敢放松。当时部队的任务尚未结束,战士们继续行进。

后来,她接到秘密调令,被安排到重庆的保密部门,专门处理特务信件。她必须将信件内容一字不漏抄录,再恢复原样,连折痕都得和原来一样。

不久后,她与同为译电员的李华均在重庆结为终身伴侣。婚礼上,两人交换的不是戒指,而是各自保管的密码本副本——这是两人最珍贵的“定情物”。那一刻,他们把一生最重要的信任交给对方。婚后,两人一起去往北京工作。

上世纪70年代,张静随丈夫调回重庆,自此扎根山城。

1983年离休后,张静住进重庆警备区九龙坡离职干部休养所,却一刻也闲不下来。

她依旧保持着军人的作风——沉稳、利索、守纪律。

干休所当时还未开超市,她便每天早上八点带邻居去菜市场买菜。谁身体不舒服,她第一时间能察觉。

正是这个习惯,她意外救下一位心脏病突然发作的老同志。那天她刚好敲响老人家的门,发现他脸色不对,立刻拨打120。老人被抢救回来后,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除此之外,她坚持带着姐妹们做手指操,已坚持了七年,一天都没拉下。她把这当作一种纪律,也当作生活里的仪式感。

“我这一生,从不后悔入党,只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这句话张静说得很轻,却让人听得心头一震。

在父母的影响下,他们的五个子女全部加入中国共产党。给大儿子起名“李永忠”,寓意“永远忠于中国共产党”。可命运太沉重——大儿子和小儿子都因公牺牲了。

组织把大儿子的骨灰盒送回家那天,她强忍着泪水,把骨灰盒摆放在阳台最显眼的位置。“你们可以过去看看。”她主动指着那张照片给记者看,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一位离家多年的亲人。

阳台外,某军校的训练场就在视线正前方。她说,每天看着那些年轻战士训练,心里就踏实:“他们身上有我们那时候的样子。不怕苦,有股劲。”

被问到最想对年青一代说什么,她几乎不假思索:“听党话、跟党走。国家越来越好,老百姓的日子才会越来越幸福。”多年前,她和老伴都办理了遗体捐献手续,在老伴去世那年,她还替爱人缴纳了10万元党费。

从1949年渡江战役的枪林弹雨,到11月30日重庆城头升起解放的曙光;从战火中守护密码,到和平年代守护初心;从一位年轻译电员,到党龄80年的老党员——张静的故事早已融入重庆这座城市的记忆。

她是重庆解放的亲历者,是重庆建设的耕耘者,也是重庆从千疮百孔到浴火重生的见证者。

上游新闻-重庆晨报记者 纪文伶 实习生 蒋欣蕾 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