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曾广洪

大足北山是我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初冬时节，忽念及北山冬景别有韵味，遂决定登山寻觅冬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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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北山不同于春夏的苍翠氤氲，树上的叶子不复浓绿，浅黄、深红与墨绿交织错落，宛若一幅晕染得当的水彩画，层次分明又意蕴悠长。沿龙岗山牌坊古道拾阶而上，茂密的观音竹与墨绿的秋海棠掩映，阳光从叶缝间透过，洒下的光点呈现温暖的金色，如同点点金粉洒落。

行至平坦的望城亭休憩。几株盘根错节的黄葛树依然枝繁叶茂，不时传来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给寂静的初冬平添些许灵动。晨钟楼刻有清嘉庆帝师刘天成的对联——“揽胜曾登汉阳楼，频年来往古昌州。”遥想当年，他不为五斗米折腰，敢与权臣和珅斗智斗勇。我心生敬意。

北山的雏形源于晚唐，由“三坡两弯”组成，纵贯东西6000米，面积近40万平方米。它既是一座山，也是一个公园，更是世界文化遗产。

从右侧幽深小道前行，地形突兀之处便是“晨晖阁”。阁高两层，以赭红为主调，檐角高翘。阁体四周，刻有清代知县张澍龙飞凤舞的行草。著名书法家方滨生在此留下“游南山”的墨宝。

幽静的山坳里，突然传来稚嫩的童声：“妈妈，白胡子爷爷是谁呀？”汉白玉雕像的杨明照先生之墓静静伫立。他的名字虽不为世人熟悉，但只要是中国读书人，恐怕都对刘勰的《文心雕龙》耳熟能详。而杨明照终其一生研究它，被誉为“龙学泰斗”，其《文心雕龙校注》等专著，被学界公认为划时代的成果。这让我想起“有的人虽然死了，但他的精神还活着”那句话来。采撷一束洁白的山菊花，虔诚三鞠躬，以示对老学者、老同乡的敬意与膜拜。

相距杨明照雕像十步之遥，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饶国梁的雕塑。在风雨如晦的清末，他参加广州起义，率先锋队攻打“两广总督衙门”，不幸受伤被俘。他宁死不屈，怒斥敌酋，留下“吾辈不死，国民不生，牛马奴隶，生何荣焉？求仁得仁，死何憾焉”的绝笔。后人纪念他为国捐躯的事迹，将其故乡云路场更名为国梁场，这是何等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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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青石板缓缓上行，挺拔的梧桐树、苍劲的古柏、秀美的凤尾竹相互映衬。四季海棠树梢上还绽放着几朵水红的海棠花，陪伴着清瘦的山菊花随风摇曳。褐色的竹鸡妈妈“咕咕”地叫着，几只雏鸡跟在后面觅食，不时发出“噗噗”的振翅声。正当“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时，右上方“龙岗山景区”赫然出现在眼前。

毫不夸张地说，“龙岗山景区”是北山的硬核与灵魂。唐朝末年，黄巢起乱波及蜀中，韦君靖任昌州刺史兼四州都指挥使，在北山建永昌寨作为军事堡垒。招募画师、工匠，开山造像，拉开了继云冈、龙门之后又一次大规模石窟造像的序幕。在中国石窟史上，韦君靖占有不可或缺的席位。

北山石窟造像依岩而建，形若新月，有“佛湾”之称。龛窟密如蜂房，分为南、北两段，造像近万尊。尤以其精美典雅，时代特征显著，雕刻细腻，艺精技绝，保存完好而著称于世，它集晚唐、五代、两宋作品于一体，被誉为“唐宋石刻艺术陈列馆”。北山石窟造像以其千年积淀的艺术魅力和人文内涵，成为研究中国古代宗教、艺术和历史的珍贵宝库，从此唐宋流韵享誉千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转轮经藏窟是北山石刻的精华，也是中国石窟技艺的巅峰之作，被誉为“中国石窟艺术皇冠上的明珠”。

北山石刻的成名得益于梁思成的慧眼与推介。1940年1月，梁思成等学者在兵荒马乱中奔赴大足，发掘了这座千年石窟，并向世界公布为“中国石窟艺术最后的辉煌”。自此，这个沉睡的艺术瑰宝走出深山，从地方遗存跃变为全人类瞩目的文化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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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景区后门，但见一泓池水美得让人心悸：楠木、香樟等竹木的倒影构成了一幅静谧而深邃的画卷，仿佛大自然在低声述说着季节的更替。翠鸟静静地站在树丫上，只听“嗖”一声扎进水里，瞬间叼出小鱼。操着南腔北调口音的游客在此停歇，为攀爬陡坡而养精蓄锐。

沿Z字形陡梯艰难攀登，我褪去外衣，头冒热气。大约半小时路程，只见两尊巨型菩萨头顶着苍穹下的北塔。佛像下方，袅袅青烟在暖阳中升腾，与远处的山峦构成一幅寂然的禅意画卷。

从狭窄的砂石小径作最后冲刺，巍巍北塔矗立山巅，颇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清代大足知县李德为北塔赋诗：“北塔岩前石径斜，登高远眺渺天涯。”北塔修建于南宋绍兴年间，被梁思成称为“宋代砖塔典型范例”。历经千年风雨侵蚀，却依旧挺拔如笔。山下大足城区的景致尽收眼底，濑溪河犹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穿城而过，两岸的房屋鳞次栉比。远处的南山被薄雾笼罩，若隐若现，与天空的湛蓝交织在一起。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回望北山，北塔泛着古铜色的光辉，在暮色朦胧中更显水墨韵味。我仿佛听见“叮当叮当”的铁锤敲击声，看见古代工匠在崖壁上镌刻的身影。北山好似一幅素锦，在岁月的回廊中缓缓展开，化作我绵绵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