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2月08日
□向军
人总逃不开这样的宿命: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而那些闯过恐惧的时刻,终究会酿成生命里最鲜活的记忆。
1
有段日子,我跟曾家岩临崖步道的玻璃栈道较上了劲。早晚时分,脚底板总不自觉地往那方悬崖边挪,像是要跟心里的恐高打一场持久战。
从上清寺转盘拐进中山四路,顺着求新巷往里钻,拐过一个弯,崖边的观光平台便映入眼帘。平台不大,约100平方米的空间里,藏着三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左前方20多平方米的玻璃栈道最是扎眼,中间一道L形钢板连接着梯坎与崖边,其余地方则铺着钢齿状透风台面,底下绷着细密的钢丝防护网。两棵黄葛树从台面里钻出来,枝叶蹿出平台10多米高,撑开两把浓绿的巨伞,连嘉陵江的风都得绕着枝叶走。
整座平台架在悬崖上,粗壮的钢柱扎进崖壁当支撑,人沿着玻璃护栏走时,脚下会传来细碎的晃动,像踩着空中的琴弦,那颤巍巍的触感,仿佛给心尖系了根绳索。
我是偶然撞见这地方的。
第一次踏上去时,三步台阶下的钢板被踩得“砰砰”闷响,齿状台面回馈以“哐哐”的脆响,等踏上玻璃台面,脚下传来的“扑扑”声像极了心跳失序的震颤。单是这声响就够让人发怵,尤其盯着透明玻璃往下看时,总疑心下一秒就会踩碎这层薄脆,直直坠下嘉陵江边的乱石中。
可偏是这玻璃栈道的边沿,藏着最敞亮的景致。对岸的高楼鳞次栉比,北滨路的车流像流动的星河,嘉陵江水卷着船影向东而去,江面上星星点点地晃动着游泳队的橙色浮标。
起初我试着平视前方,收敛起所有多余的目光,不抬头看崖顶的天,不低头看脚下的江,不左顾右盼,也不瞻前顾后。这般走法倒真能缓解惧意,却也让我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脚步失去活力——这哪里是挑战,分明是逃避。
我回过神来,索性放开脚步前往边沿。刚站定,两腿就开始打战,大腿发麻发痒,连呼吸都感觉困难。透过钢化玻璃往下望,高低错落的平台、疾驰的汽车、越江而过的单轨,还有江边的塔吊与脚手架,全在眼前晃成一团虚影。我赶紧收住步子,把脚放轻,一点一点地挪,眼睛却慢慢亮了——原来脚下的城市这么生动,连单轨穿桥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走得多了,那股战栗渐渐淡去,到后来再站上玻璃,竟能悠然而然地数江里的船,倒像是把悬崖当成了自家的窗台。
2
赶场日的晨雾还没散,我就跟二哥搭着伴往乡场赶。跟二哥同路有个实惠:他爹二伯是乡供销社的正式工,二伯娘作为“半边户”,在场上开了间杂货铺。累了能去二伯宿舍歇脚,运气好时,还能蹭上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绿豆粉。
可那天的热乎气,刚进宿舍就被浇灭了。二伯与另两个同事正喝茶聊天,我怯生生喊了声“二伯”,他扫了眼我蓬乱的头发,眉头一皱:“看你这头发,跟二流子似的,怎么不剃了?”这话像块冰碴子砸过来,我瞬间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进不是,退也不是,满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声,恨不得扒个地钻进去。后来怎么走出宿舍的,我全记不清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必须攒钱把头发剃了。
时年我上初一,剃头要8毛钱,家里哪挤得出这笔钱?思来想去,只有一条路——跟大昭岩的那棵棕树要。那棵2米多高的棕树,剥下它的棕衣,按当时的市场价格,估摸能卖3块多钱。但它长在悬崖绝壁的边沿,崖壁数十丈高,往边上看一眼就头昏目眩,从来没人敢打它的主意。看着满树的棕衣,想到它能够让我剃头,还能买支钢笔、一个带红线的笔记本,心里痒痒的,手里就像攥住了一团暖烘烘的光。
我在崖边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靠近棕树时,腿肚子转着圈地软,可一想到二伯的话,又硬生生折回来。最后咬咬牙,砍了根粗大的藤条,一头拴在崖顶的老树上,另一头紧紧系在腰上,像系着根救命的稻草。
刚探身靠近棕树,低头就看见万丈深渊,冷风顺着衣领往脖子里灌,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我死死抱着树干不敢动,连指尖都在发抖。太阳慢慢挪了半寸,崖壁上的阴影也跟着移,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那股窒息般的恐惧反倒淡了些。我一手抱紧树干,慢慢腾出另一只手摸出别在腰间的镰刀,学着村里老人剥棕的法子,先在棕树底部划开一道竖口,再绕着树干割一圈,然后攥着棕衣边缘慢慢往上撕。树身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我跟着它的节奏晃动,心尖提到了嗓眼,连大气都不敢出,颤抖的手紧握刀柄,手腕却不敢使力,只能轻轻在棕夹板上划拉。因为一旦用力过猛,身子就会随着棕树增加摆动幅度,除了增加恐惧心理,稍不留神就会划伤盘着棕树的腿部……
等把最后一片棕衣塞进怀里,我几乎是瘫着爬回崖顶的。双腿抖得站不住,四肢软得像没了骨头,冷汗湿透的衣衫能拧出水。在地上躺了快一个小时,才有力气坐起来整理“战利品”。抱着那捆棕衣往家走时,风刮在脸上都觉得很甜。
几十年过去了,我还常做那个梦:悬崖边的棕树在风里晃动,我攥着镰刀的手不停颤抖,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深渊。每次惊醒,手心都冒出一把冷汗。只是如今再惊悸,也会跟着泛起一丝回甘——那身冷汗里浸着的,不只是少年的窘迫,更是破釜沉舟的勇气。
(作者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