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姑娘糖

版次:010    2025年12月09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牟方根

“新姑娘,生得俏,送喜糖,呵呵笑。剥一颗,放嘴里,不打瞌睡乐陶陶!”每当听到或想起这首趣味童谣《新姑娘糖》,我心里便像被糖甜蜜地滋润,一股暖流倏地漾开,溢满记忆的角落。

在我的老家,新娶的媳妇,不叫“新娘”而叫“新姑娘”。为啥?乡音里自有它的道理——娘,通常指大娘,一开口就感觉辈分上去了,显老;姑娘指待字闺中的女儿家,这称呼带着闺阁的娇俏,才叫年轻。再者,从新姑娘正式出嫁那天起,她就是婆家的人,公公、婆婆都得像对待亲生姑娘一样疼着、护着。由此可见,“新姑娘”的称谓里,鲜活诠释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朴素智慧。

我至今记得,上世纪80年代末,一个春暖花开的吉日,伯父家堂哥娶新姑娘的情景,这样的好事,我也领了份“美差”,成了迎亲队伍里喜气洋洋的一员。

清晨6点,天光熹微,迎亲的大队人马便集结了。德高望重的“路总管”执礼在前,他是传统婚礼中一个非常重要且有意思的角色,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迎亲总指挥”。民间乐师吹响唢呐,敲锣打鼓,惊起了林间的雀鸟,也唤醒了沉睡的村庄。众人担着喜糖、白酒、肉食等各色聘礼,带着抬嫁妆的杠子、绳索等一应家什,朝着新姑娘家迤逦而行,队伍浩浩荡荡。

历经两个多小时的跋涉,翻越三道巍巍山梁,我们终于抵达了萦绕着期盼的新姑娘家。

礼程伊始,首先是“过礼”。男方迎亲的鞭炮声率先划破山乡的静谧,女方家紧随其后点燃一串鞭炮。

紧接着,女方家的亲眷们簇拥上前,一边笑着接过送来的喜糖、酒肉与其他礼品,一边说着“太破费了”的客套话。这其乐融融的场景,便是乡间最淳朴的“笑纳”。

女方家委派的“押礼先生”(女方负责带队押送嫁妆去男方的人),与男方的“路总管”郑重接洽。双方执礼相见,共同确保那满载着祝福与期许的嫁妆,能依礼呈送,一路顺遂,圆满抵达。

礼毕。女方家的“支客司”(农村地区红白喜事主持人的俗称)一声高喊:“亲朋族戚且听好,良辰吉时已经到。八仙锣鼓请奏乐,烟花爆竹快鸣响。娶亲送亲做准备,请新姑娘出闺房。发亲了哟,各就各位。”

男方迎亲的队伍应声而动,赶紧上前接受女方准备的嫁妆。穿衣柜厚实,自然打头阵;碗柜、梳妆台、书桌、箱笼、板凳等其他家具,陆陆续续。最讲究的是,每一副行架上都搭配了铺盖或枕套或床单等床上用品,寓意“铺陈锦绣”。

依照旧俗,新姑娘出嫁当日,总要在随行的嫁妆里,细心藏放些用红纸精心包裹的喜糖,以让搬运嫁妆的迎亲人员在付出辛劳的同时,能第一时间尝到这份甜意。

迎亲队伍中的李大叔率先发现了秘密。他搬运一床被褥时,手在边角处不经意触碰到一个棱角分明的小包裹,掏出来一看,顿时眉开眼笑:“嘿!这是新姑娘在嫁妆中备的喜糖,犒劳咱们哩!”

随后,我们在各自负责承运的嫁妆中,都发现了新姑娘预先塞好的喜糖。顿时,惊喜的呼声此起彼伏,喜庆的气氛达到高潮。

“你们晓得不?吃了新姑娘的喜糖,不打瞌睡!”李大叔还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道,“这糖里啊,有新姑娘的喜气,吃了精神百倍,干活不累!”

如今,30多年过去了,随着自由恋爱、婚事从简等新观念的普及,家乡传统的婚恋模式已然发生了变化,但吃新姑娘喜糖的习俗,却依然被一代代人郑重地保留下来。除了新姑娘在嫁妆中藏喜糖,闹洞房时大家还会争先恐后地向新姑娘讨要喜糖吃,这既是分享新婚的甜蜜,更是为了从新姑娘手中沾取一份喜气,讨一个未来日子甜甜蜜蜜的好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