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怼

版次:011    2025年12月10日

□马卫

老怼个子矮,嘴皮薄,高度近视,一脸慈祥憨厚。我和他是朋友、文友、酒友,他写诗和诗评,我主攻故事创作。

喝茶、喝酒、打牌,出席笔会、新书发布会、文学研讨会,只要我俩见面,他都要怼我。

某次我在本地一个小型文学作者座谈会上说:“写作,要争取发表,去接受检验,好作品一定有读者。”

轮到老怼发言,他说:“发表的就是好作品?没有发表的不见得不优秀。追求发表,往往让作者更有功利心,不利于写出好作品。曹雪芹死后《红楼梦》才出版,能说它不是好作品?”

我默然无语。

不能说他的话不对,也不能说他的话全对。我真想反诘他——不能发表的就一定是好作品?只是我怕伤他面子,因为他的作品差不多没发表过,一年上本地报纸副刊,不超过三次。

有了这次教训,有他在,我尽量不说话。

可是,本地的文学圈子就这么大,加上我和老怼有多年的交情,面还得见,论还得争。争鸣,可以碰出火花,激发灵感。

被老怼怼了,最多不愉快一下,无关大局,朋友照常做。可是他怼领导,事儿就大了。

老怼在行政机关当秘书,主要工作是给领导写讲话稿和调研文章。按说,这是美差,容易升职,可是他常叹息生不逢时,他的直接上司,办公室分管文秘的副主任处处打他“卡张”。

副主任某次跟老怼说:“公文,尽量不要用诗歌语言,要朴实。”老怼回击:“生活处处有诗,公文就不能有诗?”

生活处处有诗,没错。但生活不能处处用诗表达、表现。这个道理,大家都懂,偏偏老怼不懂,或者说是他装不懂,故意为之。

副主任一气之下,让老怼去管理单位的图书室。

同事老业想请老怼辅导下儿子的哲学,考研。老怼说:“哲学是最无用的学科,学哲学的人,包括我自己,是最无用的人。所以,绝不去误人子弟。这忙,不帮!”老业心想:“怕不给报酬吧?别这样糟蹋哲学。”

从此俩人断交,天天见面,也不来往,除非万不得已才说话。

因此,老怼在单位,很孤立,年终考核,都是勉强合格。其实他人不坏,常说实话,就是因为怼人成性,人人敬而远之。到了知天命之年,仍无一官半职,他可是20世纪80年代毕业的重本生啊。当年,天之骄子,高考成绩是所读中学文科第一名。

当然,老怼也有很让人惊诧的时候。

前年,他住的小区所在居委会,要推荐一名“十佳读书人”报市里,如果评上了,有2000元奖金。老怼爱读书,邻居常见他大包大包地买书,还爱逛旧书摊和旧书店,确确实实是个读书人。居委会负责此项工作的副主任上门,对老怼说了这事。

老怼愤而发飙:“我买书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虚名,更不是为了去拿奖金。所以,我绝不做这种沽名钓誉的事。”

那位副主任是个好好先生,快60岁了,有严重的高血压病,不能激动。听了老怼的话,一下晕倒在地。老怼赶紧打120。还好,副主任抢救过来了,不然,老怼或许走不脱人。

但这事儿,我还真该给老怼点个赞,尽管他的话有些偏激。确实后来评出的“十佳读书人”,有的家里的书恐怕不一定会比老怼多。

老怼的心中,或许另有一个世界。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