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路

版次:011    2025年12月10日

□施崇伟

小区对面的重点中学,总飘着清越的广播声和琅琅书声,像一帧帧怀旧胶片,将我拉回遥远的读书年代。只是这份怀旧,总会在早晚高峰被校门口的拥堵打断。邻居们常抱怨这份喧嚣,我却总在车流中轻打方向盘,把车停靠在路边,给背着沉重书包、满脸倦色的学子们,让出一条回家的通道。

我将自己隐入一旁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些孩子们,从我的车旁,三三两两地走过。他们大多背着硕大而沉重的书包,压得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负轭前行的幼驹。脸上是洗刷不去的倦色,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青白的光。他们的步履算不得轻快,甚至有些拖沓,但那一步一步,却又是踏实的、执拗的。我看着他们,像看着一株株正在奋力拔节的禾苗,在寂静的夜里,你几乎能听见他们骨骼生长的、细微的“咯吱”声。我的心里,便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我只能在心底,默默地投去一瞥目光,那目光里说着:“走吧,孩子,挺过去。”

这光景,总让我想起邻家老王的儿子。去年此时,他也是这洪流中的一滴。高考前夜,我下楼散步,却见老王独自一人在小区的花坛边,笨拙地抽着烟。见了我,他苦笑一下,压低了嗓子说:“小子睡了。我出来透口气,心里慌。”他指了指身旁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这小子,白天还赌气说,等考完了,非要把这些书和卷子埋在这花坛里,‘祭奠’他死去的青春。”

后来,高考结束了。约莫是分数出来后的一天,我又在傍晚遇见老王。他这回眉眼里藏着笑,见我瞅着他手里拎着的铁锹,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甭提了。”他摆摆手,“那天标准答案下来,他自己偷偷一对,觉着大有希望。这不,昨天晚上,自己鬼鬼祟祟地扛着这铁锹,又把那一麻袋书给原封不动地挖回来了!”

这埋了又挖的故事,当时只道是寻常趣谈,如今在这校门口的夜色里细细回味,却品出几分庄严的仪式感来。那埋下去的,何尝不是一段被习题与试卷所充斥的、密不透风的青春?而那不得不重新挖出来的,又岂止是几本书?那是对未来的期盼,是对自身努力的确认,更是一种在现实面前,对“奋斗”二字的最终皈依。

点燃一支烟,等待在拥堵的暗处。这拥堵,原来是希望的拥堵;这等待,原来是值得的等待。夜色愈发浓了,校门口的车流与人流渐渐稀疏,终于恢复了通畅。我重新发动汽车,缓缓驶过空旷的校门。门内,教学楼还有几盏灯火,像不眠的、守望的眼睛。

我轻轻地踩下油门,汇入主路的车河。心里,却为那些刚刚走过的,以及千千万万正在灯下苦读的学子,默默地祝祷着。这条路是挤了些,也累了些,但请你们一定要好好地走下去。

(作者单位:重庆有线电视网络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