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2月16日
□谭鑫
川渝人的餐桌上,有一道以“噗噗”声为开始、“呲呲”声为结束的菜,必然是鱼。无论水煮抑或烤食,都是老少皆宜的家常菜。
幼年时,只有到过年过节,鱼这道饮食符号,才会被隆重地端上餐桌。尤其是外婆家,它在舅舅的手艺里,总是以水煮的形式出现,像年度保留节目一样从不缺席。
一年春节,我和舅舅一起去河边剖鱼。路上,我问舅舅:“为什么我们每年都要吃鱼呀?”舅舅笑了,回答道:“那你想想,你外公、你妈妈、你幺姨,还有我,都姓什么?”“余……”说完,我手里提着的那条草鱼,仿佛受到感召扑腾起来,舅舅忙出手摁住,提到溪边,开始刮鱼鳞。顺着那鳞片飞溅的“噗噗”声,做鱼的第一道工序已然开启。舅舅早年当过厨师,一道水煮鱼对他而言游刃有余。选在河边剖鱼,除方便清洗外,似乎隐隐也有种让鱼落叶归根的意味。
回到家,母亲和幺姨等已将蒜瓣剥好,红红的辣椒也在碗中用刀改成了节状,油油的豆瓣、绿绿的花椒、黄黄的姜片等调料,也整齐地候在灶台上待命,只等鱼下锅。等舅舅一声“起锅烧油”,仿佛集结令,水煮鱼的烹饪战斗算是正式打响。
通常要是有我在场,舅舅的烹饪过程便会自带解说,宛如视频里的声画合一。油热之后,依次下豆瓣、蒜瓣、大葱,炒出红油,锅中掺入冷水,水开后先将黄瓜、海带等素菜烫熟,捞进盆中打底,为保证肉同时煮熟,需将带有粗粝感的鱼头、鱼骨、鱼排先下锅熬汤,最后下入鱼片。等鱼肉悉数捞入盆中,再将锅中鱼汤煮至沸腾,舀入盆中,淹没到半山腰处即可,撒上葱花、香菜、白芝麻,坐等我最喜闻乐见的烧油环节。
等油烧至七八成熟,再倒入一碗干辣椒、半碗花椒,顺着锅中升起的油爆声,厨房中顿时萦绕着一股煳辣的喷香。趁辣椒油光锃亮之际,迅速将其淋在鱼肉上,伴随着热油溅落的“呲呲”声响起,鱼肉完成了最后的升华。
这水煮鱼也是厨房里的最后一道菜。它一登场,便迅速占据了桌上预留的中心位置,主菜便是信号,家宴正式开动。
麻辣鲜香激发出人间烟火,软嫩细腻抚慰着劳苦奔波。在品尝者的吞捻吐刺里,个中滋味总觉不虚此行;而我一年来的等待与盼望,也总算落肚为安。
终于,和鱼照面多次的我,也到了独自做鱼的年纪。如今,我已用手中的鱼,款待过来自家乡的亲人、隔壁的四邻、籍贯五湖的朋友。
在川渝,我们对一道菜的最高评价是“留到下面”。而生活,似乎本无需多余标准注释。在一条鱼的立场上,鱼尽力,人尽兴,生尽欢,便足矣。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