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2月18日
□唐筱毅
冬雪初至,霜气染白了村头的柴草垛,田地里的农活早收了尾,村庄便浸在难得的闲淡里。“晚饭后,村小学操场唱三晚大戏,《穆桂英挂帅》!”队长的广播在晒场上空炸开时,我正和表妹蹲在院角翻晒红薯干。话音未落,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念叨着“得早点收工”,扛着锄头就往地里赶,父亲却偷偷朝我们挤眼:“先煮饭,爸去挑红薯,你们提前占座。”
午后的晒场热闹起来,戏帮的人踩着坑洼泥路,担来十几个大木箱,四角竖起木柱,扯上篷布,简陋的戏台就有了雏形。我和几个小伙伴在旁边当“小监工”,趁师傅不注意就抢着递工具,队长挥着手驱赶:“去去去,晚上再来看!”我们却赖着不走,指尖早摸过了箱角露出的五彩戏服。戏台两侧挂起布帘,绣着“出将”“入相”,风一吹,布帘摆动,像在预告着另一个世界的开启。
天刚擦黑,我们扛着两条长凳往村小学跑,却发现前排最佳位置早已被占满。戏台旁的小贩支起摊子,烤玉米的焦香混着猪油糖的甜腻飘过来,我捏着空空的口袋,盯着红彤彤的猪油糖咽口水。母亲和几位婶子裹着厚棉袄赶来,怀里揣着塑料茶杯,我连忙把凳子往中间挪了挪,母亲笑着塞给我一把炒瓜子,热气从她掌心漫过来。
锣鼓声骤然响起时,戏场瞬间安静。“出将”帘一掀,花脸小丑翻着跟头登场,故意跌坐在戏台边,引得我们哄堂大笑,他却鲤鱼打挺起身作揖,惹得台下连声喝彩。当“穆桂英”披着战袍出现,她头戴金冠,左手捏着五颜六色的翎子,右手红缨枪一甩,全场顿时静了。她行着碎步绕台半圈,右脚轻轻一踢,红缨枪在空中转了两圈稳稳接住。“好!”台下的欢呼声差点盖过了锣鼓声。
我看不懂戏里的家国大义,却着迷于那婉转的土话唱腔,还有演员眼里的光。母亲和婶子们看得入神,时不时跟着哼唱,我则盯着后台的布帘,总想看清演员如何换衣、化妆。寒风吹来时,父亲把我的棉袄领子竖起来,奶奶掏出热乎乎的红薯干,甜香混着戏场里的烟火气,格外熨帖。戏到高潮,穆桂英接印出征,“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的唱腔穿透夜色,母亲悄悄抹了抹眼角,说这戏唱的是良心。
夜深戏散,我们踩着月光往家走。母亲和婶子们一路聊着戏里的情节,时不时哼上两句,我跟在后面,听着她们的笑声。戏里的唱词伴着笑声,在寒夜里飘了很远……
初冬时节,霜气渐浓。我总会想起那年的乡戏,想起戏台前的人声鼎沸,想起奶奶温热的红薯干,还有红缨枪划过夜空的璀璨。那些锣鼓声、唱腔声,早已和渐浓的寒气、红薯干的甜香,一起藏在了岁月深处,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温暖念想。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