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2月19日
□陈康明
小场还是那个小场,窄窄的街道,两边都是老房子。日子一天天过去,人也都慢慢老了。可茶余饭后,大家总还会提起一个人——张叔。他已经走了好些年,可小场的人总觉得,他那外八字、一拐一拐的脚印,还浅浅地留在青石板路上。
张叔这辈子,就像一棵树,孤零零长在小场边上。刮风他就迎着风,下雨他就淋着雨,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家原来条件不差。哥哥姐姐一个个成家立业,有了自己幸福的日子。那几年,媒人差点把他家门槛磨平了,领来的姑娘一个接一个。可张叔总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冷不热地把人家送出门外,自己也一直没成家,快50岁了还单着。
街坊看不明白,背地里叫他“憨鸡公”。这个外号跟了他一辈子,一直到他生病走的那天。
张叔这人又倔又认真。长得瘦小,走路有点跛,外八字,大家都喊他“张拐子”,真名反而没几个人叫。他爱跟人较真,什么事都要争个明白,好像输了一句人就矮了一截。我们这些半大孩子,都有点怕他这副认真样。
可就是这个人,一拿起炭笔就像变了个人。他特别会画画,最拿手的是画像。经常背着画夹去乡下,给人画生日像,有时也画遗像。他坐在那儿,背微微驼着,眼睛紧紧盯着画纸,周围的吵闹都听不见了。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又轻又稳,像春蚕吃桑叶。他收费不贵,遇到困难的人家就摆摆手说“算了”。人家过意不去,塞给他一包便宜烟,他就乐呵呵地装进旧外套口袋,皱纹都笑开了,像得了什么宝贝。
我们这些孩子最爱缠着他画画,一有空就去他家,“张叔,张叔”叫个不停。他心情好的时候,会搬个小木凳坐在街边免费教我们。怎么画人脸,怎么用线条画出明暗,他都讲得特别耐心。那时候的他,脸上没有争辩时的倔强,只有一种安静、柔和的光。我们围着他,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他就像那个沉默可靠的稻草人。
他爱喝酒。土地分到户后,日子好过点了,他常去新街那家小馆子。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他就拉上几个熟人,不管人家忙不忙。桌上通常只有一碟辣椒油拌的凉菜,一碟花生米,但酒菜钱他一定全付。现在想想,他哪是为了吃喝,不过是贪那点热闹,想有人陪着说说话,赶走一个人的冷清。
他的心肠像灶里烧得最旺的炭,外面看不出来,里面却滚烫。谁家农活忙不过来,赶上“双抢”或秋收,他总是不请自去,挽起带着颜料印子的袖子就下地。镰刀在他手里,竟然和拿画笔时一样专注。
他还爱打抱不平。我一直记得,邻家老人被骑自行车的年轻人撞倒,那人扶起车想跑。张叔一声不吭,像只被惹急了的瘦小山雀,猛地追出去。他那外八字一拐一拐的跑姿实在不好看,却硬是追出一里多路,把人揪回来送到医院。
他好像天生就有这种热心,平时拿起比他还高的竹扫帚,从街头扫到街尾;农忙时谁家顾不上孩子,他就成了临时看孩子的孩子王,用画和故事把一群泥猴似的娃娃拢在身边。
如今,他走了好些年了。小场的人在黄昏的炊烟里,在夏夜的星空下,还常常说起他。说到最后,总有人轻声叹一句:“张叔这个人啊……”后面的话,却没人接下去。那后半句,也许就散在了小场的风里,成了老墙上斑驳的光影,成了青石缝里静静的苔藓。他像一颗石子,扔进小场这口平静的池塘,水波一圈圈荡开,到现在,好像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作者系重庆市涪陵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