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0 2025年12月2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疏影
一
年末,冬天,大衣和靴子。
漫步在园子里,似有若无的阳光。坐在湖岸香樟树下,忽然有细小的雨滴溅落在发髻上,仰起脸儿,让雨丝凉凉地亲吻。远处梧桐枯叶如黄花堆积,正应了“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忽然就很想知道:为什么梧桐落叶时总有细雨?
爱冬天,只是因为自己出生在冬至吗?
忽然间,那么怀念过往的日子——阳光斑斓中有风轻轻吹过,莲在一面湖水中盛开,柳枝摇曳,云淡风轻……
其实你格外迷恋兰,家里的阳台铺满了盆栽春兰、剑兰、蕙兰、墨兰,还有不是兰花科的君子兰,只要是周末,你总要在阳台兰草间倒腾几个小时,浇水、培土、除草、剪枝、换盆,用洁白的毛巾一片片擦拭兰草叶上的尘,全神贯注。
你也挚爱水仙,每年寒冬都会买水仙种球养植。最疯狂的一次买了近百株水仙种球,清理、雕刻、造型,用薄薄的纱棉细致覆盖,养在一个硕大的仿古陶瓷钵里,花开的时候数百朵水仙花如凌波仙子翩翩起舞,叶如翠玉,朵儿清丽,满屋子的芬芳。
那一年冬天,我特别痴迷QQ偷菜游戏,每每去好友菜地里,都会俏皮地悄悄种杂草放虫虫,偷偷地乐。一天清晨,朦胧中见你端端正正坐在卧室小书房电脑前。
“怎么起这么早啊?”揉了揉眼,我迷糊着问。
“看你睡觉都笑醒了,早起帮你偷菜呢,看看,几大箩筐蜜桃、番茄和萝卜呢。”你呵呵笑着说。
在事业上,你是业界公认的拼命三郎,却还不遗余力呵护我那点小疯狂,心里暖暖地发烫。那个冬天,你天天早起一个小时帮我偷菜,不倦不怠。
二
那一年,你从花市淘回一树腊梅,梅枝相互衔接环成一个空心椭圆,犹如一只古瓶,苍古清秀,品质卓然。
还是小女孩时就知道自己和女伴们不一样,欢欣于树的蓬勃向上,对于花开朵朵却视觉迟钝,唯钟情于梅,尤爱林逋《山园小梅》里那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浅水澄澈,梅妩媚横斜,幽姿独芳。那时,惺惺若惜地把笔名给了她,从此,“疏影”陪伴我相濡以沫,凌寒而歌。如知己,亦如另一个自己。
有些烙印镌刻在生命里,无法自知。
风,寒起来了。陪你创作,忽然有暗香拂过,渐渐地,幽香彻骨。脑子里电光火石一般:我家的梅开了?奔往阳台,果然,一树梅开!
忽如一夜春风,金钟玉盏似的朵儿偎依相伴,俏丽地开在婀娜枝条和泛黄的残叶间,冰心玉骨,晶莹朗澈。还没有盛开的花儿像极了睡美人惺忪的眼眸,那些含苞待放的梅却如小女儿羞答答的暗恋,那一副欲说还休的娇羞惹人怜爱……一树梅,给冰冷的冬季抹上了暖暖的金色。
遇见爱情的时候栀子花如火如荼。每每收到你一束束纷至沓来的红玫瑰、黄玫瑰、粉玫瑰、白玫瑰,总有三五个小姑娘羡慕的表情和声音,“聂姐,你好幸福啊!”
那一年冬季,大雪纷飞,你捧了一大束梅站在雪地里跟我求婚,我抱着满怀的梅,你抱着我,你说:“我爱你!嫁给我!”天空,雪花如柳絮纷纷扬扬,怀里的梅花一朵朵安静坠落,我们像两个雪娃娃相拥在晶莹剔透的雪花中,世界寂静而圣洁。那是一幅最美丽的画,你创作了一幅又一幅油画作品,而这,正是你画笔的巅峰之作!可是,冥冥中你怎么就挑选了梅为求婚信物?你说,你是梅!犹如梅开,芬芳的爱情香气,馥郁悠远,缭绕了春天、夏季,秋色,和一个个温暖的冬,年复一年……
梅,贵而不奢。如果在人生的寒冬里,秉承梅的坚强,那么,冬天是不是只是一个季节?
其实不恋花,却独爱梅。爱梅,其实很纯粹:出生在冬至,唯梅,凌寒怒放!
三
小雪,大雪,转眼就是美丽的冬至了。
订婚那一年冬天,我们去了北京。在颐和园,你牵着我的手,我们走在结冰的昆明湖上。最初的兴奋之后我开始胆怯起来,每走一步,似乎听到脚下的冰层在喀喀作响。战战兢兢走到湖中央,突然想起小学课本里罗盛教跳进冰窟窿救朝鲜女孩的故事,心惊胆颤。你笑着说:“不要怕,你要是掉下去了,我就是第二个罗盛教。”你脱下黑色大衣披在我肩上,然后蹲了下来:“我背你。”我犹豫地看着远处寥寥的游人,你笑起来:“谁不知道猪八戒背媳妇啊,谁要笑谁笑。”两个人的重量是不是更危险?心里发怵,你轻拥着我,伏在我耳边:“今天冬至,是你的生日,过生日要勇敢哦!”正是夕阳西下之时,湖面勾勒出的一条条雪线和晶莹剔透的冰棱,与远处暖暖的夕阳交织在一起,如梦如幻。
那天是12月22日,冬至,我的生日。
每年立冬的时候,你就开始筹划我的生日了,写诗作画,陪我听音乐会,观看画展,或者背上画板找一个安静的小山村去写生;定制蛋糕,煮生日白煮蛋,许愿、吹蜡烛、祝酒、唱生日快乐歌……你说,按照中国古人对天文的认识,冬至是一年开始的第一天,你就随着日历一天比一天健康美丽。
是啊,冬至,我的生日,冥冥中这是不是上苍的厚爱?
冬至,俗称“冬节”。《汉书》记载:“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
每年冬至,你都会带我去解放碑顺庆羊肉馆喝羊肉汤。每次去这个百年老字号都要候餐很久,看着大厨把羊骨头扔进大锅里熬汤,再热腾腾倒入碗中,撒上葱花,一碗碗端上桌,还有一笼笼红烧羊肉、粉蒸羊肉,满满一屋子香气四溢。
冬至之后,紧接着就是新年,我们欢天喜地买贺卡,买布猪猪、布虎虎,贴春联,糊窗花,扎中国结,挂红灯笼,仰着红红的脸儿守岁除夕,过春节,过元宵节,过情人节,等候又一年春暖花开。
一年又一年的冬天就这样穿着大红袄,带着我们欢乐地奔跑着跳跃着温暖跨过。
今天,冬至已至。My dear(亲爱的),北京已经-6℃,昆明湖上是不是已经冰封雪冻?眼眸深处,湖面上那对挚爱的情侣,那件红色的绒衣,那件黑色的大衣,依然像冰雪中的旗帜,猎猎飘扬。
四
坐在湖岸香樟树下,仰起脸儿,雨丝凉凉地亲吻着我的脸庞。
天,暗下来了。寒雾笼罩着园子,地灯朦胧的光映射着树木花枝,影影绰绰,让人似乎无法辨认曾经的繁花似锦。远处传来郑阳的《冬天来了》——“树叶黄了,就要掉了/被风吹了,找不到了/水不流了,你也走了……”
冬至已至。然你仍然未至。其实,苍茫岁月里,你又何曾离开过?
戴帽子,围围巾,深呼吸。
有暗香浮动,忽远忽近。独自伫立在寒气袭人的栈道,遥望苍茫夜色,我伸直了双臂,贪婪地呼吸着香樟湿漉漉的香气。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其实,所有的记录、陈述、描写,才知道文字终有遗憾。亦如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诗句:“永莫试图诉说你的爱情,爱情是不可言说的,正如微风的吹拂,温煦地,无影无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