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5年12月23日
□黎强
父亲爱吃激水胡豆,自己却不会做,全靠母亲做好端到桌上。父亲满意地点点头,算是谢过母亲。之后倒一杯老白干,慢慢喝着,嘴上哼着春来茶馆阿庆嫂的唱段,唱得高兴处,还把筷子当乐器,摇头晃脑在桌子上敲出节奏。一旁的母亲催促:“唱啥子唱哟,几下子喝了,尽喝绵绵酒。”父亲故意咳嗽几声,把激水胡豆一颗颗夹着拈着,照样黄腔黄调地哼着他的戏。
此刻,我就喜欢坐在父亲身边,偏着小脑袋,听父亲唱那些我似懂非懂的戏腔。桌子上的小碟子里,是父亲用小勺子给我舀得满满当当的激水胡豆。父亲吃着,我也吃着,父亲停下,我也停下。待父亲有些微醺,我才下桌,心满意足地去看小人书。
父亲爱吃激水胡豆,每年出新胡豆时,母亲就会给七里岗老家的人捎口信,叫人顺道进城时带些新出的干胡豆来。带进城里的干胡豆,母亲并不急于收拣装坛,而是铺在大簸箕里,搭着长板凳置于夹壁屋的矮瓦房上,多晒几个大太阳。母亲说:“晒过太阳的胡豆,不生虫,不霉烂,做激水胡豆特别香。”父亲见乡下带来颗粒饱满的新胡豆,高兴得像个小孩,忍不住伸手抓几颗在手上掂掂。
父亲小时候家境清贫,红苕、苞谷、土豆、南瓜是桌子上的主打,胡豆瓣、胡豆酱、胡豆鲊、胡豆饭吃得生厌。进城后,父亲虽远离了老家,却对胡豆依然情有独钟,经常对母亲念叨:“还别说,这城里的胡豆就是没有老家的巴适。”母亲知道,这是父亲又在隔三岔五地想老家的人和事了。母亲就像是上天派来专门为父亲做激水胡豆的,父亲常自鸣得意,当然也心存感激。
母亲做激水胡豆很有仪式感。她先从密封的瓦罐瓦坛里抓出干胡豆,细心地择出瘪豆、烂豆和沙砾,用清水洗净,再用开水泡发,沥干水分待用。然后在菜板上拍出大蒜、切细葱花、捣好姜汁,找来一个小盆子将葱姜蒜一起加入油辣子、盐巴拌好调料,还用食指蘸在嘴里尝尝咸淡,满意了,才开始进入胡豆炒制过程。
灶火升起,母亲交代我掌握火候之后,在一口大铁锅里翻炒胡豆。不一会儿,胡豆在锅里开始跳起霹雳舞,噼里啪啦地炸响着,像大年三十的鞭炮。胡豆霹雳舞跳得差不多了,母亲几锅铲把胡豆铲进一个早已备好的大土钵里,迅速将之前的调料倾倒进去,盖上盖子捂着。只听大土钵里“滋溜”“滋溜”一阵脆响,转而闷响。母亲搓搓手,笑了。母亲知道,激水胡豆成啦。
这时,我就揣着母亲刚刚从热锅里给我铲起来的干胡豆,跑去老巷子那边父亲回家的必经之路,一边吃着干胡豆,一边等着父亲。远远地看见父亲往家里走来,赶紧一溜烟跑回去告诉母亲。母亲折进灶房,拿出碗筷,摆好酒杯,给父亲斟上,把刚刚做好的激水胡豆端上桌,摆在父亲雷打不动的上方位置。
那天,母亲回娘家去了,父亲的激水胡豆瘾来了。他以为做激水胡豆不难,按照母亲平时的做法依葫芦画瓢做起来。不料,父亲手忙脚乱忙活一阵,哦嚯,不单好生生的胡豆炒得黢黑,还一颗一颗像铁钢珠,牙齿一咬岿然不动。母亲知道了,笑得眼睛水都流出来了。她用手指在父亲鼻尖轻轻一点,说:“平时吃现成搞惯了哈。”说完,母亲还卖着关子告诉父亲:“记到,下次用开水泡发十分钟,做出的激水胡豆才颗颗香,颗颗都嚼得动。”
父亲一听,恍然大悟,一伸大拇指,夸着母亲说:“女人家,女人家,没有女人上灶台,激水胡豆都不火巴。”
我也跟着父亲母亲一起,笑得咯咯咯的,好不开心。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