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无关

版次:010    2025年12月24日

潼关县老城墙遗址 新华社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傅建林

我去过山海关,号称“中华第一关”的雄关,卧在燕山余脉与渤海碧波的夹缝间。一道狭窄通道,便死死扼住了东北与华北的咽喉,因山连燕山、水接渤海而得名。同享天下美名的剑门关,是大剑山与小剑山对峙成门的天险。而潼关,却是河与山猛烈冲撞的产物——黄河浩荡南来,猛撞秦岭未果,在此折身东去,曹操于此设隘,便有了潼关。“潼”字,恰是那水流奔涌撞击的声响与姿态。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的名句,一开口便勾勒出潼关的筋骨。句中“峰峦”与“山”,是横亘潼关之南、绵延千里的秦岭;“波涛”与“河”,便是那“奔流到海不复还”的黄河。潼关正立在这黄河大拐弯处,见证着河水放弃南进、转而东归的决绝。这位元代文人途经此处时,原是为赈济陕西饥民而来,眼见山河壮阔却民生凋敝,才写下这沉郁的慨叹,让潼关的雄奇里,多了层对百姓疾苦的悲悯。

我沿国道310骑行,左侧秦岭如黛,半山之上,风力发电机的巨大扇叶缓缓转动,像是在为古老的山河丈量时光;右侧黄河东去,水声渐远,对岸便是鼎鼎有名的中条山。抗战时期,中国军民就守在这中条山与潼关一线,凭黄河天堑与一腔赤诚,与日寇隔河对峙,终究未让战火越过黄河,染指西安与陕北的土地。

陇海铁路的铁轨、高铁的路线、高速公路的车流,再加上古老的潼关古道,都在这狭小的通道里汇聚。步行的足迹、汽车的轮痕、火车的轨迹,古代与现代的旅人,都朝着这同一处卡口奔来。潼关于关中,从来都是性命攸关的门户。历来便是潼关不保,八百里秦川便无险可守。贾谊所言秦始皇“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的雄固,潼关便是那最关键的一道城门。

我此行的目的,抵达潼关,首要之事便是寻那座古关。当地人却说,老潼关早已拆毁,山上新修了一座,可去一看。登上新潼关,却让人大失所望:这座免门票的新关,孤零零立在山上,早已失了诸葛亮“路口下寨、当险立关”的要旨,不是我魂牵梦萦的潼关了,不过是件精致的工艺品,一处供人拍照的景致。幸好在310国道旁,有一对小夫妻守着一家羊肉泡馍店。我进店坐下,点一份潼关肉夹馍。刚出炉的馍,外皮酥脆得掉渣,咬开时“咔嚓”一声,内里松软,裹着肥而不腻的卤肉,鲜香直窜鼻腔。我想,这味道该是穿越了千年的味道吧?相传初唐时,唐太宗李世民途经潼关,偶然将卤肉夹入千层饼中,赞不绝口,这吃食便流传开来,还成了当年戍边将士的军粮,耐饥抗饿,藏着潼关人的烟火与坚韧。这对小夫妻告诉我,国道几乎是从老潼关遗址上穿过去的,路旁还留着一截残缺的黄土城墙,可以去看看。

吃完馍,我登上路旁的残墙,游人的足迹已将黄土磨得油光水滑。鲁迅说:“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我深有体会,但此刻徘徊其上的唯有我。想来此前无数旅人,也曾站在这里,望关中平原,追思古今,也许,与我今日的心境重叠。

潼关无关了。小夫妻说,老潼关的消逝,是因为三门峡水库的修建。当年测算,大坝建成后,河水会漫过老城,只好忍痛拆除,将县城南迁10公里,重建一座潼关。那些关于古关的记忆,随着水位上涨,沉在了时光深处。

走下残破的土城墙,来到黄河古渡口。这里早已没有“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汹涌,只剩水面如镜,映着天光云影。向西望去,渭河如一条银带,自西向东横贯八百里关中平原,在此汇入黄河。恰在此时,一轮夕阳缓缓下沉,将天边染成橘红与鎏金交织的色泽。余晖洒在水面,波光粼粼,远处的芦苇荡被镀上金边,偶有水鸟低飞,掠过水面时划出细碎的涟漪。“长河落日圆”,我脱口而出,只是没有了“大漠孤烟直”的苍茫。如今的天下早已太平,没有哪个国家再敢在华夏土地燃起战火,那象征烽火的“孤烟”,自然也无需再有了。

古渡口对面,便是风陵渡。当年读金庸小说《神雕侠侣》,读到小郭襄“风陵渡初相见,一见杨过误终生”的段落,曾久久入迷。那风雪之夜,杨过与山西一窟鬼、万兽山庄的争斗,江湖的血雨腥风,原是历史烽烟的缩影。风陵渡与潼关,同立在黄河大拐弯处,潼关在黄河南岸,风陵渡则在北岸,背靠中条山。这渡口之名,源于黄帝的贤相风后——他助黄帝战胜蚩尤,却战死于此,葬在渡口附近,便有了“风陵渡”的称谓。这里是晋、陕、豫三省交界,“鸡鸣一声听三省”,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站在渡口回望,历史与传说、武侠与诗文,都在此刻交汇,让人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曾经风雪弥漫的古渡,此刻洒满六月的夕阳。没有寒夜的篝火,却有清风微拂,夕阳为黄河镀上一层金色鳞光。不远处,铁路大桥与高速公路大桥横跨黄河,将晋、陕、豫三省紧紧连在一起,天堑早已变通途。

潼关无关了。所谓“关”,原是要将一些东西挡在外面,把一些东西护在里面。山海关分隔东北与华北,剑门关隔绝蜀地与汉中,潼关曾守护关中、抵御中原。如今这些险关,都成了供人凭吊的风景名胜,历史的刀枪剑戟,终究化作了今日的玉帛祥和。

再坚固的险关,都能被攻破。杜甫在《石壕吏》中写“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若一座关隘,需要靠抓捕百姓去守卫,那它在百姓心中,早已坍塌。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诚哉斯言!

潼关无关,不是山河失了雄奇,而是天下没了纷争。这样的“无关”,未尝不是一件美事!这么想着,回程时,我的自行车蹬得飞快,如风般穿过那片苍茫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