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玉才

萝卜琼汁凝玉露，入鼎慢煮巴山雪。

萝卜是大江南北最普通的蔬菜，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乡野村夫，都对此物偏爱有加。皇家御厨，乡村百姓，都把萝卜当作家常菜。这充满人间烟火味的美食，让人垂涎三尺。

我对萝卜情有独钟，特别喜欢吃家乡冬天霜雪浸润后的萝卜，白胖胖、脆生生的萝卜，是巴渝城乡常食的健康美食。

我吃着家乡的萝卜长大，并把家乡“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郎中开处方”的经典“食经”牢记于心。

我的家乡位于渝东南武陵山区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与湖北利川毗邻，地多田少，祖祖辈辈生活在大山深处，过着山地农耕生活。萝卜、土豆、红薯、白菜是必种的蔬菜。父母健在时，每年把菜园耕耘得如花园，一年四季时蔬在土里疯长。

萝卜有多种吃法，生吃辣甜，故称“辣玉”，煮、炒、炖、焖、烤、炸，在土家人的巧手中，能烹饪出多款萝卜菜品。萝卜炖排骨、萝卜炖羊肉羊杂羊肚，萝卜炖牛肉，是冬天令人难忘的绝配佳肴。萝卜加入各种肉材中，耐炖煮，去腥味，滋补养胃，成为乡村和都市冬天必不可少的美味佳肴，其温补去腥、滋脾温胃的食疗功效，载入药典农书等古籍。

冬天的萝卜，经霜雪浸润，白如雪玉，柔软香甜，有冬天萝卜赛人参之称。白萝卜炖排骨，肉嫩汤鲜汁多，萝卜去腥味，熬汤新鲜，入口即化，汤色清香扑鼻，温补肠胃，在寒冷的冬天，萝卜成为百搭蔬菜，令人口舌生津。

萝卜还可以制作点心。用萝卜丝混肉丝土豆丝等油炸油钱粑，是小孩最爱吃的小吃。我在山区小县城工作生活40余年，常吃县城大街小巷的油钱粑、汤圆油团子等小吃。

萝卜曾是饥荒年月的主粮，物资匮乏年代，粮食产量不高，往往青黄不接，冬天的萝卜成了主角，天天上桌，果腹充饥，母亲巧手把萝卜变成美味:蒜苗炒萝卜片，红豆萝卜汤，萝卜焖苞谷饭，凉拌萝卜丝。饥饿时，走进菜园地，拔出带泥的萝卜，清洗后生吃，辛辣味直冲鼻腔。母亲用萝卜切条晒萝卜干，做萝卜线咸菜，是可口的下饭菜。学生时代，我远离家乡50多公里，在长江支流龙河岸边的桥头中学读书，母亲做的萝卜线和凉拌鲜萝卜丁，装满几个罐头瓶，带进学校下饭，萝卜伴我度过几年寒窗苦读时光。那时虽然贫穷，但我们依然快乐，每当腊月瑞雪飘舞，我们在院坝玩雪玩得满脸通红，双手冻得像红萝卜，唱着“红萝卜，咪咪甜，看到看到要过年”的儿歌，扳着手指，盼过年穿新衣，吃肉打牙祭。

每年春节，母亲把年味烹饪得乡情浓浓。除夕，用猪头炖一锅雪水浸润的胖萝卜，一直吃到正月初。香甜的萝卜，裹着清香的年味，满屋弥漫。母亲把山泉水磨制的白豆腐，烙得二面黄，放进萝卜猪头汤里煮，豆香、菜香、萝卜香，在舌尖上弥漫，浓浓的年味浸润全身。

萝卜因寓意吉祥，有菜头谐音“彩头”的美好寓意，特别娇小的红萝卜，红皮白肉，晶莹如白玉，诱人食欲。乡村节日或喜庆办坝坝酒席，都市结婚喜宴，均有萝卜炖牛肉这道美食，红萝卜丝、海带丝、粉丝“三丝”下酒菜。红萝卜也是乡村做风萝卜、泡酸萝卜的食材，风萝卜风干后，保存时间长，能吃到第二年青黄不接的季节。风萝卜炖腊排，是一道风味独特的美食，也是酒楼、家常菜馆热销的菜品。

如今，村民过上了幸福的农家生活。每年春节，味道鲜美的猪头炖萝卜，是年夜饭必备的传统美食，百吃不厌。后来，父母先后离开了我们，年夜饭桌上，再也吃不到父母做的猪头炖萝卜，只能在梦中品味这充满人间烟火味的美食。

多年前的冬天，我前往金竹乡采风，这个与湖北利川长顺乡毗邻的袖珍乡村，深藏大山，如世外桃源。川盐古道“连三冲”从中穿过，山高林密，人口不足三千，乡政府所在地“马颈子”，位于山腰的台地，建场至今从不赶集，村民种植蔬菜自给自足，菜园的萝卜，长得特别大。食堂的厨师，走进菜园拔萝卜，有的重达五六斤。中午，留守的10多名职工，围着火炉，在滚烫的萝卜炖鲜排骨的汤锅里，举箸打捞雪白的萝卜坨。鲜嫩的萝卜，入口如雪，直泻饥肠，缕缕肉香、萝卜香、蒜苗香、姜香、白菜香，混着柴火味，在满屋弥漫。

那天，我在超市看到有“草根人参”之称的赶水草蔸萝卜，我购买了几个。据了解，赶水草蔸萝卜因其形似当地的一种以稻草纺织的手工艺品“草蔸”而得名,具有个大、形圆、皮薄、肉嫩、汁多、味美、化渣等特点。人工种植千余年，历史悠久，曾为皇室贡品。1958年被四川省政府列为名优产品，2012年荣获第十届中国国际农产品交易会金奖，同时也获得重庆市著名商标。

每到冬天，萝卜成熟了，我便会走进城郊农家的菜园，购买一篮萝卜带回家贮藏，或走进县城太保祠农贸市场，购买城郊农民挑着担担叫卖的新鲜萝卜。萝卜炖排骨，成为必不可少的美味,也让我时常想起父母健在时一起吃萝卜的那些美好时光：在雪花飘飘的冬日，在山寨吊脚楼的火塘里，用鼎罐炖腊猪蹄，在肉汤里烫新鲜的白菜、萝卜、豆腐，清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