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友之逝

版次:011    2025年12月29日

□马卫

16年前,文友刘兴池病逝,现在他坟前的柏树已碗口粗了。

他的去世,我十分悲伤。他是我文友中第一个去世的人。我在大巴山工作的时候,他是我最亲近的朋友,也是对我生活关照得最多的一位。我们是朋友、文友、密友。

先天不幸,他患有严重白内障,左右两眼加起来,视力仅为0.6。

更不幸是,他出生在大巴山南麓一个贫穷的农民家庭,直到精准扶贫时,这里才解决温饱。这样的出身和身体,注定了他一生多难多灾。因为视力,他考不了学,打不了工。好在他喜欢读书,还学会了照相,初中毕业后在村小学代课,上世纪80年代后期在乡场照相,勉强维持生活。

他喜欢文学,阅读书报杂志,对他的视力更是损害。

上世经80年代末,他结婚成家,移居县城,租房过日子。虽然他会照相,但小县城流动人口少,还有两三家正规照相馆,他能拿到多少业务?后来妻子摆地摊卖服装,家里收入增加,日子才好过一点。

接踵而来的是家庭战争。因为他挣的钱比妻子少,更因为他好酒,一天两顿,酒后有时发疯,这让妻子渐生不满,尽管妻子还是他代课时教过的初中学生。

越是家庭不幸福,他越依赖于酒精的麻醉。家庭破裂,是早晚的事。不久,他离婚了。离婚后的他,找了份残联下属的民政福利厂工作,每月有了稳定收入,但他已严重依赖酒精,每顿无酒不欢。那时,我的妻子已调离本地,我一人在本地机关单位工作,常常和他一起喝酒。每次劝他少喝点,但他根本不听。说多了,他发火,搞得不欢而散。

酒至酣处,他一定会站起来朗诵诗歌。比如舒婷的《致橡树》《祖国呵,我亲爱的祖国》等等。他的声音并不好,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朗诵的效果一般。但他乐此不疲,自我陶醉,常泪流满面。

他也偶尔写点小诗、小散文,我编县刊,常登载他的作品。他说,他最大的理想,就是要写一篇像高尔基《海燕》那样的作品,或者像鲁迅《野草》那样的一部书。他说,人的一生可能不长,但必须留下点什么。因为贫穷,留不下物质的,一定要留下精神的。

他的话常让我放弃文学创作的心又收回来。那些年,我写诗,也写儿童文学,能在全国发表。

后来我做报纸副刊编辑,和刘兴池的联系少了。几年后,他被送到精神病院治疗。我去探望他,虽然还能认出我,但已无法正常交流。治了一段时间,病情好转,单位把他接回去继续上班。

第三年秋天,刘兴池病逝了,肝硬化。据说,他女儿大学要出国作交换生,地点是芬兰,他每天只能喝最廉价的白酒,三天吃一回肉,尽量节约存钱。他的工资低,要供养乡下的老母亲,还要治病。他肝痛的时候,撑着,不上医院,最后活活被折磨死。

我得知这个消息,万分感慨。他有单位,也有职工医保,但离婚后他的负担太重,加上没人料理生活,不能控制饮酒,让生命打折。

刘兴池的姐姐安埋了他后,给我寄来一本他生前的笔记本,上面写了很多首旧体诗。其中,有几首是写给我的,读起来更伤心。读他的遗作,满脑子是他清瘦的脸,高度的近视眼,有点嘶哑的声音,喝酒兴致高昂的形象。他给我最大的忠告,一定要坚持写作,这是你一生的资本,也是最大的追求。

今天,我能成为一名作家,能公费出版几本书,实在感谢他当年的支持和鼓励。其实我俩都不幸,只是我不幸时有他支持,他不幸时只能独自承受,早早结束了生命,是因为他最终承受不了生活之重。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