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乡菜

版次:011    2025年12月29日

□刘晓云

我在故乡12岁时才来到涪陵,惊异涪陵有花样繁多的蔬菜和水果,有些还是我闻所未闻的。但有一样蔬菜,涪陵和故乡都有,这就是苋菜。

在故乡,每到开春,家家户户都要撒一畦苋菜种子,静静地等待发芽。苋菜是故乡春夏交接之际,最早能吃上的绿叶菜,所以显得家常又亲切。每家只种不大的一畦地,吃的时候,第一次掐主杆尖尖,犹如掐藤藤菜。几天后,主杆四周又会长出新嫩头,接着又掐这些新嫩头,就这样一茬接一茬。而涪陵这边,则是一次性连根拔起,洗净挑到市场卖。

儿时的我,是个勤快的孩子。父亲当上民办教师后,疏于管理家里的菜园子,我就自觉接过了他的班。那时虽翻土撒种子和栽菜不会,但浇水还是可以胜任的。那一年,我真是勤快得过了头,隔三差五地扛上长柄木水瓢,去菜园子浇水。苋菜不喜水多,它们被我浇得烂了根,总也长不高。家家户户都在炒苋菜,唯我家只能继续就咸菜下饭。

有一年,隔壁邻居家春节时做了很多“水果子”。这是一种用粘米打浆蒸制的汤圆,泡在水缸里保存,可吃很长时间。既可在火盆上烤得皮焦黄,吃的时候有脆脆的声音,还可在煮稀饭时丢几颗,吃了经饿,干活也有力气。这在当时那个年代,是比较豪气的吃法。果然,在青黄不接时,邻居家米不够吃,每天晚饭时他们便只淘一点米,煮很清的稀饭,然后放进去很多苋菜。苋菜稀饭帮他们度过青黄不接,可见苋菜还是能救命的菜。

其实在故乡,苋菜的吃法很单一。苋菜上桌时,也是大蒜收获时节。一般是拍几颗大蒜和着一起炒,白白的大蒜,点缀在胭脂色的苋菜里非常醒目,也格外好看。我们家孩子多,一人一筷子,盘子就空了。于是父亲吃蒜瓣下饭,我们姐弟几个则用苋菜汤泡饭。一碗胭脂色的饭,色香味美,片刻工夫,一碗饭就下肚了。

涪陵这边的吃法则多种多样,不仅炒,还可做汤、凉拌。汪曾祺先生在《端午的鸭蛋》一文中,写他家乡过端午的习俗:端午这天要吃十二红,其中一红就是炒红苋菜。可见汪先生故乡的吃法与我的故乡一致。

汪先生故乡还有一种吃法,是把苋菜收尾的老杆子,泡在万能神奇的“臭卤”水里。在江浙一带,家家户户都有一坛“臭卤”水,什么菜都可往里泡,犹如重庆的泡菜水。苋菜杆子“臭”熟后,外皮虽硬,但芯呈果冻状,噙住一吸,芯肉便入口中。这是当地佐粥的妙品。湖南人也有这样的吃法,叫“苋菜咕”,因为吸起来“咕”的一声。

隔着四十多年的岁月,回望童年,一切都是美好的。尤其回味苋菜,犹如回到故乡,感觉特别温暖,好像把这一生都温暖了。

苋菜,思乡的菜。

(作者系重庆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