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伯

版次:010    2025年12月30日

□梁晓丽

奶奶只有伯伯和父亲两个孩子,伯伯十多岁时,爷爷因病离世。此后,奶奶含辛茹苦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奶奶生前常讲起伯伯年少时的故事,每次讲起,她浑浊的双眼都会泛光,长满褶皱的脸上自带微笑。

爷爷去世后,懂事的伯伯就辍学回家,跟着大人编草帽、打草鞋,然后半夜打着火把翻山越岭几小时,到山那边的后山场、岳溪场售卖,走得皮耷嘴歪、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只能忍着。一次能卖几元钱,换回一些盐。十多岁的少年手上打起血泡,脚上磨起厚厚的茧疤,草鞋穿成两截,眼泪都没掉一颗。他用稚嫩的肩膀为奶奶和父亲撑起半边天。

听奶奶说,伯伯和父亲从小没有拌过嘴。即使后来有了伯娘和母亲,两妯娌为了鸡毛蒜皮的事争吵,他们都是劝自家的媳妇能让就让、多为对方着想。两兄弟“哥哥”“弟娃”叫得亲热。几十年岁月变迁,哥俩还是这样称呼。

我们家是个大家庭,伯伯和父亲都结婚后没分家,奶奶负责做饭、做家务,伯伯在厂里上班挣钱,父亲在家带领伯娘和母亲干农活。一大家人和睦相处,在故乡传为佳话。每年的除夕是我们最盼望的,因为伯伯要发压岁钱。记得有一年发了10元,那张崭新的压岁钱被我压在枕头下睡了大半年。

18岁那年,伯伯成了工厂的工人,人也出落得英气逼人,猛一看有点像歌星刘德华。伯伯到了谈婚论嫁时,尽管家徒四壁,媒人却络绎不绝。在千挑万选中,他选中了小巧玲珑的伯娘。说起当初相看伯娘时的情景,至今伯伯眼神里还会流露出幸福的光芒。

伯伯的小日子正过得平凡而幸福,但世事有无常。一天凌晨,在工厂当炊事员的伯伯和面蒸馒头、包子时,右手一不小心被机器卷了进去,手掌以上全被绞掉,只剩下一张皮。

当时我还年幼,只记得,奶奶听到消息后当场就晕倒了。伯娘哭天喊地,她的天塌了,悲伤填满枫香湾的上空。那一年,十几岁的堂哥在分水读高中,堂姐刚初中毕业,二堂哥还在读小学。

早年丧父,少年生活艰辛,壮年又失去右手,生活再一次对伯伯雪上加霜。奶奶、父亲、伯娘看着戴着假手的伯伯,无言又无助,不知该怎样去开导他。

但苦难并没有把伯伯击倒。一个月后,他开始尝试用左手做事。经过反复磨炼,他用左手耕田种庄稼,挥舞锄头镰刀比很多正常人都强。最令人欣喜的是,伯伯又回到了他喜欢的灶台前,用左手炒出的菜一样美味香甜。那年月,家乡的婚丧宴席,都是伯伯主厨。单手干农活、单手炒菜、单手洗衣、单手做家务……他身残志坚的故事,感动着枫香湾的乡亲。

历经磨难之后,伯伯终于苦尽甘来——堂哥、堂姐都出人头地,他也搬离了老家,住到了几里外的镇上。伯伯虽不苟言笑,但只要提到孝顺的堂哥、堂姐,他的眼神就会发亮,一张历经风霜的脸如年轻时一样帅气。

如今,伯伯和父亲都已是古稀之年。每次回老家,伯伯都会和父亲唠嗑,哥俩就像儿时一样说悄悄话,细听才发现是伯伯在劝父亲,让他不要再干太多农活,辛苦了一辈子,该享受享受了。

伯伯是我一生都敬佩的长者,他教导我们什么是坚强、什么是勤劳……他身残志坚、不屈不挠、勤勤恳恳、踏踏实实,用实际行动为后辈树立了前行的榜样。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