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前后，罗中立再次来到四川省巴中市平昌县驷马镇双城村。多年来，每年到访双城村，几乎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作为享有盛名的艺术家，他每次回到双城村都干点啥？“不干什么，就是在村里转转，跟村民聊聊。”近日，坐在四川美术学院的图书馆里，罗中立笑笑说。

1978年，当时还是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学生的罗中立，重返自己曾经的采风地双城村，以借宿家庭的主人邓开选为原型，创作出了后来获得全国青年美展一等奖的油画作品《父亲》，轰动全国。

该作品的创作，也让罗中立与大巴山的这个小山村结下不解之缘。

一

罗中立、双城村与油画《父亲》

罗中立与双城村的缘分始于1966年。作为川美附中的学生，他在学校组织下，与同学们一起来到双城村采风创作。

双城村位于大巴山深处，当年因为交通不便，非常贫困落后。

“我们赶到村上时，天已经黑了，远远看到一串火光由远及近，那是村民举着火把来接我们。”罗中立回忆道。

站在空坝上，同学们等着当地干部点名分配借宿家庭。当叫到罗中立时，邓开选老人站了出来，领着他回了邓家院子。

邓家院子位于村中一处山腰台地上，这里住着邓氏家族的几户人家，低矮逼仄的土墙房十分简陋。此时，长途奔波而来的罗中立肚子已饿得咕咕叫，却没看到主人家煮饭，心里开始犯嘀咕。后来，邓家人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后来我才明白，为了这顿饭，邓家人忙活了一天。”罗中立动情地说，由于生活贫苦，当地人很少能吃上米面主食。但为了迎接他，主人家一早就去地里割麦子，然后手工捻出麦粒，用砂锅慢慢炒干，再送去磨坊磨成面粉，最后做成面条。

罗中立至今仍记得，农村蚊虫多，驴子受蚊虫叮咬，拉磨时不愿动，村民就点燃稻草，在驴子身下晃动驱虫。“人生能吃上这样一餐饭，永生难忘！”

“那时候，我晚上就挨着邓开选老人睡，经常与他聊天。”罗中立说，有一天晚上，邓开选老人说了一句影响了他一生的话：“每个人都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我是农民，本分就是种地；你是画画的，本分就是画画。”

质朴的话语，让罗中立瞬间确定了终生的创作主题——他要画农民。

1977年，罗中立考入四川美术学院。次年，得知要举办第二届全国青年美术展览的消息后，他决定为参展寻找创作灵感。

此时，邓开选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他立即动身出发，再次来到双城村，以写实的手法进行创作。

“其实《父亲》画的不仅仅是邓开选老人，他是邓开选以及触动我的农民形象的集合，它是对整个农民群体勤劳与质朴精神的致敬。”罗中立说。

1980年，当这个饱经沧桑的农民形象用巨幅油画呈现出来时，所有评委都被震撼，最终这幅画在参展的543件作品中脱颖而出，一举获得了当时中国美术界的最高荣誉——全国青年美术展览金奖。

学界曾如此评论这幅油画：“开辟了乡土绘画的重要战场，使乡土美术成为反映那个时代中国人文精神的重要历史参照与艺术史坐标。”

二

《父亲》“走”出画框成为文旅IP

《父亲》的创作，让罗中立自此与大巴山再也分不开。此后几乎每年，罗中立都要去大巴山写生，也会回双城村看看。

“村里的人渐渐都老了，年轻的后辈也都出去打工，村庄也慢慢变了。”罗中立说。

曾经，双城村山高谷深，交通不便。近年来，随着公路的修通，开车到镇上只要十几分钟，这加速了当地城镇化的进程。

“很多村民在外面打工赚了钱，就回乡修新房，留着等老了回来住。”罗中立感叹。

这也是双城村面临的发展困境：当地没有支柱产业，留不住人，大家都看不到发展方向。

后来，当地干部意识到，罗中立在此创作《父亲》的经历，或许是当地最具辨识度的资源。“我们早有开发《父亲》这个IP的想法，所以当村民都在拆旧房盖新房的时候，我们争取将邓家院子的老房子留了下来。”驷马镇副镇长田辉钊说。

对于驷马镇的想法，罗中立十分支持：“能够用《父亲》的影响力，帮助双城村实现新的发展，我觉得很有价值！”

但是，由于缺乏合适的项目等原因，这一想法一直未能实现。直到2021年，浙江永康与四川平昌结对帮扶，为双城村注入2800万元协作资金，这让驷马镇重燃希望。

“我们找来一家设计单位，正式启动了‘巴山美村・父亲原乡’乡村振兴项目建设。”田辉钊说，在项目设计、施工过程中，突出“乡愁味”成为所有人的共识。

项目充分尊重村庄的原始肌理，建设中尽量使用本地材料，包括土坯房在内的建筑和老家具等，都尽量追求原汁原味。其间，罗中立也多次参与指导。

11月18日，记者在双城村看到，罗中立当年居住、写生和创作的邓家大院已成了“父亲原乡”记忆馆：油画《父亲》，以及罗中立在双城村创作的经历，都被一一展示、记录。墙上，还有罗中立以自己的座右铭为记忆馆题的字——“阳光正好，下地干活。”

当地干部称，近年来，驷马镇大力发展文旅产业，驷马水乡成功创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玻璃桥、大峡谷、万家码头、水乡大舞台等特色景点远近闻名，但总觉得缺少文化味。“巴山美村·父亲原乡”的建设，则弥补了这个遗憾！

三

《父亲》的“双城”故事还在延续

2022年国庆前夕，集民宿、艺术、民俗、美食、娱乐于一体的“巴山美村·父亲原乡”项目开门迎客，双城村也迎来了新的发展。

双城村村支书周瑜桀说，当《父亲》这个核心IP被“激活”，如今每年都有不少美术学院的师生慕名前来写生。越来越多的游客从城里赶来，他们在老院子里看画展、喝咖啡，在百年吊脚楼里泡温泉……

走进项目民宿区，一座座土墙房外观朴实，木门微微发白，但走进房屋内部，全部是现代化的陈设，与精品酒店无异，甚至空间更大、环境更好。

“我们完全遵循‘修旧如旧’的理念保留建筑原貌。”周瑜桀笑着说，这种原生态的味道吸引了不少游客成了“回头客”，“前不久，还有一对年轻人包了一个院子举办婚礼呢！”

如今，每逢节假日，村里的40余家民宿都供不应求。游客的到来，让村民的生活有了大变化。

周瑜桀说，为了推动农文旅融合发展，村里已将600余亩耕地连片整理出来，通过村集体股份经济合作社流转给一家公司，成片栽种桑树和大豆，每年按不低于6％的入股资金保底分红。此外，还发展优质蔬菜产业300余亩，建成了豆瓣厂、食品加工厂等。

“虽然目前合作社收益还不算高，但老百姓都享受到了实实在在的收益。”周瑜桀算了一笔账：土地流转户每年平均增收600元；民宿酒店提供安保、保洁、收银等固定就业岗位20余个，每人每年收入超3万元；蚕桑产业园提供100余人临时务工就业，每人每年收入1万元以上，加上入股分红等，带动项目参与群众户均增收2万元以上。

但不可否认的是，目前“巴山美村·父亲原乡”的影响力还不够强，旅游淡旺季非常明显，客流高峰主要集中在节假日。

因此，近年来，当地加强了对项目的宣传和推广。去年10月28日，“父亲原乡 爱有回响”文化季在双城村拉开帷幕。文化季推出了一系列活动，有“父亲的活路”农事体验、有“父亲的味道”美食文化、有“我与父亲的合影”照片文化墙、有“我给父亲唱首歌”音乐秀……

“当天，村里来了2000多人，草坪上都挤满了人，热闹得很！”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周瑜桀十分激动。

田辉钊说，活动期间还举办了“父亲原乡 爱有回响”文化名家座谈会，来自全国各地的文化领域专家学者汇聚一堂，围绕“父亲原乡”文旅融合路径与文化品牌打造展开研讨。

“我们想进一步提升《父亲》这个IP的影响力，比如建设写生创作基地、孝道文化体验基地等，甚至发起设立中国的父亲节，让‘父亲的村庄’走进更多人心里。”田辉钊说。

对此，罗中立也十分赞同。他说：“父亲原乡项目的建设，确实让双城村发生了很大变化，不少年轻人也回来了，我也希望推动更多川美师生前去采风、写生，延续这个‘双城’故事。”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栗园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