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1月06日
□施崇伟
车轮滑入绕城高速时,云南小调的旋律在车厢里轻轻转着。这次出行,没有特定的目的地,我们说好要随遇而安。
路很顺。出重庆,过泸州、宜宾,待到水富的路牌闪过,我们已从四川进入云南。窗外飘着的小雨,到这里竟也停了。过了盐津,正是午饭时间。琨随口提了一句:“前面有个豆沙镇,要不要下去看看?”方向盘一拐,我们便下了水麻高速。
寻着“豆沙关”的导航走,在镇上找了家小店,喝了一锅盐津有名的乌骨鸡汤。向店里的小姑娘打听,她抬手一指:“出门左转,走几分钟,就是五尺道。”
五尺道?我心里一惊。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多次。20年前,和朋友路过震后的盐津,第一次听人提起;10年前带父母去昭通旅游,再次与它擦肩。
小镇街道干净,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走到一个石基蓝檐的牌坊下,“本固邦宁”的匾额后面,青山与白云豁然展开。几匹驮货的马匹雕像立在道旁,毛鬃似乎还在风里颤动。栏杆外,是刀削般的绝壁,对面另一道黄褐色的山崖垂直落下,谷底有关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这就是那条路。
我走上一条窄道,宽不过五尺,这就是它名字的由来。脚下这些凹凸不平的石块,就是秦代开凿、沿用几千年的古驿道遗迹,据说这里是保存最长、最完好的一段。石头是青黑色的,冰凉,坚硬。我蹲下身,看到石面上嵌着一个个清晰的凹坑,深深浅浅,一共243个。路边竖着的牌子上说“这是马蹄印”。用手摸了摸。“石头这么硬,得多重的驮马,经过多少年,才能踩出这么深的痕迹?”我对着古道、对着山壁发问,没有回答。
沿古道往下走,在观音阁遇到一位75岁的居士。听我问起马蹄印,她停下手里擦拭供桌的活计,很认真地说:“那就是马蹄踩出来的。”她解释说,从前马帮驮着沉重的货物从这里过,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渊。石头路滑,马必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走在最前面的马,在石头上寻到一个能下脚的小窝,后面的马便跟着踩在同一个地方。“时间久了,石头就记住了。”她说。
我信了。这不是传说,是成千上万次重复的足迹,是时间本身的力量。
从观音阁往外望,景象令人怔住。脚下深处,一列绿皮火车正呼啸着穿过隧道,那是内昆铁路。几乎与铁轨平行的,是蜿蜒的关河,是我们来时走过的昆水公路和水麻高速。而我所站的,正是秦代的五尺道。
五条道路——水道、古道、公路、铁路、高速公路,在同一个峡谷里,上下错落,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三千年的交通史,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层层铺开。这是天然的博物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让人如此清晰地看见“道路”是如何一层一层累积起来,看见人们为了走出去,走过多少艰难的路。
汽车再次驶上水麻高速。窗外的山峦快速退后,现代公路平坦而高效。我脑海在回想,那些石头上的凹坑,是时间与重负合作的证据;而活着的人,则以自己的方式,继续在这片山川里行走,从容地接过深痕累累的时光。
道路一直在变,从五尺到无限宽;速度一直在变,从马蹄到车轮。但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人总要走出去的念头,比如石头对足迹的忠诚记忆,比如生活本身在艰深处的朴素与坚韧。豆沙关把这一切都收藏在一起,让路过的人,能在一瞥之间,看见“行路”这两个字,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