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雅舍

版次:010    2026年01月07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李自平

雅舍坐落于北碚老城五路口附近的碚青公路旁,藏在喧嚣与静谧的交界处。迎着台阶拾级而上,可见“梁实秋旧居”的山门。穿过黄葛树掩映的房门,是一幢矮矮的平房,紫色小瓦精致覆盖,老木立柱支撑房体,黑色线条镶嵌外墙,旧式窗框勾勒轮廓,透露着清幽雅趣。

在北碚众多名人旧居中,雅舍格外有分量。抗战时期,文学大师梁实秋辗转千里来到重庆,曾在这里居住8年。1939年5月,梁实秋与友人吴景超共同出资买下这栋小屋。当时,这里极不方便,位于半山腰,周围是稻田,蚊虫繁多,用水要到几公里外的嘉陵江挑。在《北碚旧游》中,梁实秋这样描述:“窗户要糊纸,墙是竹篾糊泥刷灰,地板颤悠悠的吱吱作响。”简陋的条件超乎想象,却被梁实秋冠以“雅舍”美名。而雅舍之名的由来,并非梁实秋自命风雅,而是取自吴景超夫人龚业雅名字中的“雅”字。

艰苦的环境并未阻挡文人相聚的脚步,雅舍渐渐成了当时北碚文人的精神沙龙。梁实秋虽独居,却高朋满座,老舍、冰心等文化名流皆是座上常客。他四处寻觅龙井、铁观音等好茶,以清茶为媒,邀约友人相聚。在这里,没有身份尊卑,只有思想的碰撞;没有世俗喧嚣,唯有文化的芬芳。文人们或围坐品茗,或对弈闲谈,或纵论时政,或探讨文学,偶尔小酌几杯,兴之所至便吟诗作文。

1940年,梁实秋以“子佳”为笔名,在重庆《星期评论》开设“雅舍小品”专栏,每期刊发一篇两千字左右的散文。这些文章以身边日常为素材,雅舍的一草一木、孩童的天真烂漫、生活的琐碎点滴,皆成笔下佳酿。文风从容平实,如秋水般自然流淌,兼具幽默旷远与隽永洒脱,一经刊发便引发社会广泛关注。《星期评论》停办后,他续作十篇,散见重庆、昆明等地报刊。抗战胜利后,又在《世纪评论》发表十四篇。这些作品,构成了《雅舍小品》的核心内容,于1949年结集出版。

在《雅舍小品》中,梁实秋既以诗意笔触描绘雅舍的独特之美:“得月较早”的优势让这里的月夜格外迷人,山头吐月,清光四泄,雅舍在月光笼罩下仿若“人间仙境”。也如实记录其简陋不堪:“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这种“雅”与“陋”的鲜明对照,非但没有减损其魅力,反而更显真实动人。文字间,处处流露着梁实秋苦中求乐、幽默达观的人生态度,这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他平实简朴生活与从容恬淡心境的自然流露。《雅舍小品》流传之广,令人惊叹,出版次数超三百次,更有“凡是有华人居住的地方,就有《雅舍小品》”的美誉。1986年,中文、英文版同步推出,让这座物质简陋的雅舍,突破地域与语言的界限,走向世界,成为梁实秋文化符号中最核心的载体。

抗战乱世,家国破碎,梁实秋既以犀利的文章、激昂的标语呼吁民众团结抗日,彰显深厚的家国情怀;又以淡雅的《雅舍小品》聚焦日常琐事,在文字中构建起一方宁静天地。这看似“分裂”的行为,实则是他性情与艺术追求的高度统一。在战乱纷飞的岁月里,他以文字为舟,载着生活的诗意,穿越苦难的波涛;以笔墨为盾,抵御战争的阴霾,传递着不惧艰险、热爱生活的力量。《雅舍小品》绝非脱离时代的“避世文字”,而是他在乱世中坚守生活本真、传递精神力量的生动写照。他对日本侵华恨之入骨,却始终以“雅文雅事”构建精神寄托,在苦难中向往和平,在困顿中保持生活的温度,这份通透与坚韧令人动容。

后来,梁实秋离开重庆前往台湾,因对北碚雅舍情有独钟,便把居住的台湾云和街11号称为“台北雅舍”。台湾多雨,气候潮湿,地板常积水,夫人患有风湿,这样的环境影响健康。他又买下一块地皮,亲自设计图样、担任监工,精心打造了一处舒心的居所,再次将其命名为“雅舍”。晚年他随女儿移居美国,还时常想起北碚雅舍的黄葛树,专门填词寄托相思:“恼煞无端天末去。几度狂风,不道岁云暮。哀叹旧居无觅处,犹存墙边黄葛树。目断长空迷津渡。泪眼倚楼,楼外青无数。往事如烟如柳絮,相思便是春常驻。”

时光流转,岁月变迁。雅舍静静矗立,黄葛树枝繁叶茂,仿佛在诉说着那段烽火岁月里的文人风骨与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