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艳

汽车向上爬行，放眼望去，苍黄的天空底下，大地萧瑟肃穆，群山缄默兀立，世界仿佛丧失了表达的意欲。

海拔越来越高，一路走一边张望，试图捕捉雪的踪影。天空似有还无地飘着些半透明的轻絮，散淡而写意，如一些莫名的情绪。车速加快，渐渐地那些散淡写意的情绪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大片大片地扑来，热烈、急切地拍打玻璃窗，瞬间又泪痕恣肆，像许多来不及的探究，来不及的追问。

汽车终于到达山顶，戴上帽子、手套，裹紧大衣，一头钻进茫茫大雪里。没了车速的追赶，那些雪不再如先前那样急迫仓促，而是矜持地、优雅地、抒情地拽着白裙飘飘而来。

张开手，仰起脸承接这天地之恩宠。寒风清冽拂过，雪花纷扰沾惹全身，顺便给眉毛、睫毛镶上亮钻。脸上有晶晶凉凉的痒，轻拭，雪感动地化了，伪装成眼角的泪滴。站立山顶，俯瞰千山万壑，华蓥山绵延起伏，延宕至目力的尽头。重峦叠嶂，皑皑白雪之下，丛丛松柏成阵成列，如铮铮傲骨，森森然、凛凛然地勾勒着山势和山魂。

下山的路上，车子闯入小径，两边修竹夹道，刚容一车通过。雪压竹弯，躬身搭棚，筑起幽幽长长的迷宫。好奇钻进，四周竹节咔咔炸响，如礼炮相迎。

终于，穿出竹林，眼前景致骤变清新婉约，一改先前的大开大合。我们如爱丽斯闯入童话仙境，又如武陵渔人误入桃花源地。

四顾田园铺陈，村舍俨然。白雪轻缠竹篱，清晰地拉出简单的线条和构图。园内青蔬覆雪，若隐若现，朵朵盛放如莲。无雪的日子，那些低矮的，平素只是堆放杂物的牛棚鸡舍，茅檐低小，粗陋简便，因了白雪的粉饰，便玲珑精致得可爱。伫立，等候柴扉吱呀，期待从那儿走出美丽的白雪公主。

而世界仿佛是死寂的，白雪凝固了村庄，寒冷封冻了天地，没了飞鸟，绝了走兽，湮了人迹。但我知道，在这白茫茫的表象下，蛰伏萌动着万千生机。细嗅，凛冽的空气中夹杂着丝丝幽香，“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墙下腊梅悄然吐蕊；谛听，雪径深处传来泠泠清响，一路羊群环珮叮当逶迤而来，见有生人挡道，飞快拱进篱笆，不客气啃起农人的菜蔬。

拾级而上，踩下一串新鲜的脚印，前方，终见一排粉妆玉砌的农舍，如童话里小小的城堡，屋顶竟有缕缕青烟袅袅。

叩门，欲讨一口热茶，开门的不是七个小矮人，而是笑脸相迎的一对白发夫妇，老人热情邀我们围坐火炉，把茶促膝共话家常。唠乡野俚事，摆子女儿孙，聊鸡鸭瓜豆，话眼前瑞雪能兆个丰年……

不觉天已向晚。推门而出，与溯风打个照面，禁不住一阵瑟缩。巍巍华蓥缄默横亘，千山暮雪皑皑如被静静笼盖世界，天地欲眠，梦里好去酝酿，酝酿下一段故事的精彩。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