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婶家的刨猪汤

版次:011    2026年01月09日

□程正权

在儿时记忆里,杀年猪绝对是不可或缺的一段儿。

冬至前后,家家户户养的猪皆已膀大腰圆、膘肥体壮,主人家乐开了花。为换取些钱财作生计,主人家会把大部分的肥猪卖出去。但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一两头作为辛苦一年的犒赏,同时也是准备新年待客的重要食材。

待屠夫一到,一块条石、一张床凳,或是有高低差的土坎,均可成为理想的屠场。猪们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平时一开圈门就往外冲的它们,此刻却怂了。任凭主人如何吆喝,或棍棒加持,愣是不往外挪动半步,还一个劲儿往角落里缩,屁股撑住墙根撅得老高,还哼哼唧唧地表达着不满。

这时,几个五大三粗、身健体硕的汉子便派上了用场,拉猪头、扯猪耳、推猪脚、提猪尾……猪们虽极力反抗,但因寡不敌众,很快就败下阵来,一边喘着粗气嚎叫,一边被人们簇拥着艰难地前行。

我多少是有些晕血的,但抵不过好奇心的驱使,总在猪儿被宰杀的那一刻用手蒙一下眼睛,也顺便欺骗一下自己。当猪叫声逐渐微弱时,我便知道这头倔强的猪儿即将开启它的价值之旅了。睁开眼那一刻,我的善意也被激发出来——想着一条猪儿就此消逝,心里难免忧郁感伤。可想到肉的喷香、油的润泽,这份善意便又很快被收藏起来。

为表达谢意,主人家会以年猪为主材,做一桌子好菜,配一瓶老白干,邀约在场人共享喜悦。大家也不客气,尽情吃喝,畅谈这一年的酸甜苦辣,摆谈这一载的人生百味。

又是一年冬至到。“回来吃刨猪汤啰。”二婶打来电话。这是我搬进城里居住后,二婶家里每年安排的固定节目。

倒挂在支架上的年猪已褪尽了毛发,露出肥白的猪肉。屠夫从背脊部一刀划下去,纯粹的土猪肉,不肥不瘦,刚刚好。屠夫一边卸肉,一边夸赞二婶是养猪能手。“那是当然,几十年的经验嘛,不学也会养了呢!”二婶毫不谦虚,带着几分从容和骄傲。

青椒肉丝、泡椒血旺、葱白猪肝、爆炒腰花、糖醋排骨、蒜苗回锅肉……二婶尽其所能展示她的厨艺,“美味佳肴”似乎都不能表达我对二婶手艺的赞美。亲朋好友、左邻右舍,满满当当地围坐了四大桌。相比往年,人更密了、话更多了、情更浓了,寒冷的冬天也更温暖了。

“来,为幸福生活干杯!”二婶把葡萄酒杯举过头顶,豪气满满地说。“来,为幸福生活干杯!”大家一呼百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二婶,你到城里来住吧。”我再次提议。“是呀,都这把年纪啦,是该享清福了。”大家附和。“不,农村多好呀,空气新鲜,蔬菜有机,主要是杀了年猪,吃肉自由哇!”二婶不忘幽默一把。

大家都咯咯地笑出了声。

其实,二婶是完全可以搬到城里住的,大女儿一家在城里做生意,丰衣足食,住着小洋楼;小儿子和儿媳在事业单位工作,收入稳定。儿女劝说,不去;亲戚劝说,不去;邻居劝说,还是不去。二婶就是这样执拗。

“以前,我们养猪主要是为了换钱补贴家用,即便杀年猪也只是补充点儿油水,所以是比较辛苦的。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的生活条件这么好,猪肉随时可买,随时都有,养猪反而成了一种乐子,况且养一头猪,毫无压力,还足够一大家子吃上一年半载。土猪肉,品质更高嘛!”

二婶说的,在理!

(作者系重庆市垫江县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