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鱼三吃

版次:011    2026年01月09日

□周绍杰

去年重阳节前,朋友约我去荣昌万灵古镇玩。古镇的青石台阶上长满了斑驳的青苔,城墙上的黄葛树根盘成一团,像在讲述过去的风雨故事。

朋友的老家就在码头边,老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院子里桂花香得诱人。我们租了竹筏去钓鱼,筏头搁个小木凳当钓台,钓竿是朋友自己做的长竹竿,鱼钩绑上蚯蚓当钓饵。秋天的鲤鱼长得胖嘟嘟的,躲在深水草里,浮漂轻轻一晃,朋友手腕一抖,一条三斤多的鲤鱼蹦出水面,鳞片闪着金光,尾巴拍水像撒银珠子似的。朋友笑着说:“这鱼肯定是喝了重阳的露水,才这么有劲。”

回到老院子,朋友的妻子已在厨房里忙活半天了,还特意准备了自家酿的高粱酒。酒坛用细泥封着,已存了十年。嫂子慢慢掀开酒坛,一股浓浓的酒香冲坛而出,直往鼻子里钻,我没喝就先醉了,整个人都泡在香气里。厨房案头上,精致的青花瓷盘里,放着那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好像还在水里游呢。嫂子站在案前,手起刀落,干净利落,眨眼就把整条鱼分成了鱼头、鱼身、鱼尾三块。

先做鱼头汤。嫂子把鱼头砍成匀称的两半,切几片嫩姜丢进锅里炒出香味,再慢慢加入山泉水,盖上锅盖让鱼头慢慢炖。“这鱼脑子跟油脂似的细,可补着呢。”嫂子念叨着。不一会儿,鱼头汤炖得跟牛奶似的白,上面飘着星星点点的油花。她撒把葱花,给汤增添了清爽的色彩。我舀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鱼头汤在胃里散开,鲜得跟小精灵似的,越品越有味。

再做红烧鱼身。她把鱼身切成厚薄适当的小片,裹上一层透亮的薄芡,放进热油锅里煎。随着“滋滋”声响,鱼片慢慢变成金黄色。接着浇上调好的糖醋汁,醋香和焦香融到一块儿,酸甜的味道满屋飘香,闻起别提多舒服了。

最后是油炸鱼尾。先给鱼尾裹层厚面糊,轻轻放进滚油里。油温一高,鱼尾立马鼓起来,炸得酥得掉渣。炸好撒层椒盐,我咬一口,“咔嚓”一声,酥香味在嘴里散开,外酥里嫩的鱼香在唇齿间绽开……

不知不觉,酒过三巡,朋友摸着酒杯叹气:“想当年,我们班45个同学,现在走了5个了。当年我们一起读书,琅琅书声好像还响在耳边,现在只剩下岁月的沧桑。”嫂子默默走过去给他添酒,眼里闪着泪光,里面藏着太多的心事。

窗外,远处小孩玩闹的笑声如银铃般传来,与河边练缠丝拳小伙子的“嘿哈”声,合成一曲特别的生活赞歌。热闹和凄凉随着暮鼓声慢慢沉寂下来,我们感叹“时光过得真快啊”。

我们吃着聊着。嫂子突然笑了:“你看这鱼骨头,熬汤最甜。”她把鱼骨放进陶罐,加豆腐、白菜,用小火慢慢炖。鱼骨熬成乳白色汤汁时,雾气氤氲了窗棂。鱼骨在砂锅里熬成白玉髓般的汤底,恍若古镇千年的光阴沉淀。暮色中的濑溪河泛着银光,不知谁家少年郎的缠丝拳惊起芦花如雪——这古镇的秋啊,原是把生生死死都酿进了这一锅人间至味里。

分别时,朋友送我半坛老酒,封泥上刻着“万灵沙堡”。路上经过白银滩,见芦苇花飘得跟雪似的,突然想起王维的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想用诗和酒寄心意,不辜负这秋景。河边练拳的小伙子收了势,拳风扫落树叶,金蝴蝶似的飞着,正好应了辛弃疾的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人生就像赶路,悲欢都跟露水闪电似的,只有这过日子的热乎温情,能扛住岁月的长。

(作者系重庆市荣昌区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