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荣

冬月的寒风掠过武陵山脉，酉阳的土家苗寨便被一股浓郁的肉香唤醒。当腊月的炊烟在吊脚楼间袅袅升起，此起彼伏的猪嚎声、欢笑声、柴火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土家苗寨最隆重的年俗——杀年猪吃刨汤正式拉开了春节的序幕。这延续了数百年的习俗，藏着民族的记忆、待客的热忱与生活的期盼，让每一个寒冬都因这份烟火气而温暖滚烫。

酉阳的刨汤习俗，早已深深扎根在历史的土壤里。相传明嘉靖年间，倭寇犯边，朝廷征调土家子弟出征。时值年末，乡亲们仓促宰猪，将新鲜猪肉与内脏一锅同煮，为将士们践行，这道应急的菜肴便成了刨汤的雏形。而在土家族“过赶年”的传统中，杀年猪更是祭祀祈福、凝聚族人的重要环节。端公择定吉日、焚香占卜，依据猪血的色泽预判来年祸福，杀猪后的祭祀仪式承载着对先祖的敬畏与对丰年的祈愿。民国时期，酉阳私塾先生董炳麟曾写下“鸡豚堪肴馔，醇醪醉月华”的诗句，道尽了吃刨汤时的田园之乐与相聚之欢。从古代的军前壮行、祭祀敬祖，到如今的庆贺丰收、联络亲情，刨汤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成为镌刻在土家儿女血脉中的文化密码。

杀年猪的日子，是村寨最热闹的时节。主人家提前几日便请好了经验老到的屠夫和相熟的乡邻，选定避开四、六、亥日的吉时，尤以属“午马”的日子为最佳，寓意来年六畜兴旺。天刚蒙蒙亮，壮汉们便围向猪圈，几声吆喝后，肥硕的年猪被合力擒出，按在特制的木凳上。屠夫洗净猪的咽喉部位，一刀精准刺入，鲜红的猪血喷涌而出，盛入备好的瓷盆中，这便是刨汤宴上不可或缺的血旺。端公在一旁燃香焚纸、执爻打卦，若血色鲜艳、流速均匀，便高声道喜，预示着主人家来年财运亨通、五谷丰登。

褪毛、开膛、分割，屠夫的动作娴熟利落，不一会儿，整头猪便被分解成规整的肉块，猪肉、猪肝、猪肠、猪骨等各归其位。女人们早已在灶台边忙碌起来，土灶里的柴火熊熊燃烧，铁锅烧得滚烫，倒入自家榨的茶油，姜片与山花椒爆香后，肥瘦相间的二刀肉下锅煸炒，滋滋作响间，金黄的油花溢出，混着木柴的焦香飘满整个村寨。沿锅边淋上一勺本地苞谷酒，滋啦一声，酒香与肉香交织升腾，能飘过几道山梁。随后加入山泉水，放入杂骨慢炖两三个小时，再依次下入猪血、猪肝、猪肠等食材，撒上蒜苗、鲜山柰，无需复杂调味，仅用盐便可激发最本真的鲜香。

正午时分，刨汤宴正式开席。过去是邻里乡亲围坐火塘，如今这一习俗在酉阳的土地上已经展现得淋漓尽致。我曾经亲自体验过龚滩古镇的千米长宴，场面非常壮观，远近游客啧啧称赞，叹为观止。不仅如此，我还享受过酉水河镇后溪村的百米长宴，在千年吊脚楼长廊摆下百米长桌，400余人共享刨汤盛宴，土家阿哥端菜、阿妹唱敬酒歌，长廊里香气四溢、欢声笑语不断。桌上的菜肴皆是地道的土家风味：奶白色的刨汤锅里，肥瘦相间的猪肉软糯不腻，猪血嫩滑爽口，猪肝鲜香入味；旁边摆着土家豆腐、腊味合蒸、油渣鲊海椒等配菜，每一道都选用本地食材烹制，满口都是“妈妈味”。菜品种类繁多，老少皆宜，来自中心城区的游客更是忍不住拍照分享这份独特的年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村寨里的热闹愈发浓烈。土家儿女手拉手，围着篝火跳起酉阳摆手舞。鼓点铿锵，舞步欢快，游客们也纷纷加入其中，在欢声笑语中感受民族风情。土家帅哥靓妹唱起悠扬的山歌，敬酒歌此起彼伏：“贵客临门酒满杯，不喝就是不实在”，盛情难却的客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的醇香与刨汤的鲜香在舌尖交织。长辈们围坐在一起，聊着今年的收成、来年的打算，孩子们则捧着油渣鲊海椒泡饭，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沾满了油渍。宴席尾声，主人家还会给每位客人送上一刀新鲜猪肉，让这份年味与情谊延续到各家各户。

随着时代发展，酉阳的刨汤习俗也在悄然焕新。位于酉阳县两罾乡楠木湾国家4A级旅游景区内建成了武陵山区最大的刨汤文化广场，让各地游客都能品尝到正宗的土家刨汤。“民俗+美食”的模式让刨汤节成为乡村振兴的流量密码。非遗展演、农品展销与刨汤宴串联成链，让传统习俗焕发出新的活力。如今的刨汤宴，不再是冬腊月独有的限定美味，不少餐馆常年供应，但唯有在过年时节，亲友团聚、村寨同庆的氛围，才让这道菜肴有了最完整的意义。土家油茶汤被包装成速食商品走向全国，而刨汤也以更精致的做法、更丰富的形式，成为展示酉阳民俗文化的重要窗口。

暮色四合，吊脚楼的灯光次第亮起，刨汤的香气在村寨里久久不散。酒酣耳热之际，人们的脸庞被炉火映得通红，眼角的笑意藏不住对生活的满足。这一锅热气腾腾的刨汤，煮的是辛劳一年的收获，炖的是血浓于水的亲情，盛的是热情好客的真诚。从古代的烽火岁月到如今的太平盛世，从山间村寨的小聚到百米长桌的盛宴，刨汤承载的始终是土家族苗族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邻里互助、亲友和睦的处世之道。

腊月的酉阳，寒风依旧凛冽，但每一户人家的厨房里都热气腾腾，每一张餐桌上都笑语盈盈。刨汤的鲜香里，有历史的厚重，有民俗的韵味，更有烟火人间的温暖。这道延续数百年的菜肴，早已成为酉阳人心中最深刻的年味记忆，它让漂泊在外的游子魂牵梦萦，让远方的客人宾至如归，更让这份独有的民族文化在代代相传中愈发鲜活。当刨汤的香气再次弥漫在武陵山间，春节的脚步便越来越近，而这份藏在烟火气里的幸福与期盼，也将伴随着新的一年，温暖前行。

（作者系重庆市酉阳县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