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军

寨子的光阴，大半浸在老水井的水汽里。那口井藏在老家旧院后的稻田一隅，像大地睁开的一只温润眼眸，只要不遇连月干旱，便源源不断涌出清冽甘泉，滋养着寨里十几户人家的烟火日常。可一到雨季，约半丈深的井水便会溢出井口，将外侧的土路泡得酥软。挑水人的脚步反复踩踏，泥泞便成了这里永恒的底色，深一脚浅一脚的踉跄，成了家家户户共有的烦恼。偶尔有人撒些沙石应急，不出几日便被泥水裹挟着沉下去，路又变回最初的难行模样。

我对二哥的亲近，便是从水井外的几块垫脚石开始的。

二哥是二伯家的堂哥，他家在高出水井两个土台的柿子坪，取水要走一段之字形斜坡。那坡没有梯坎，雨天湿滑得像抹了层桐油。二伯带着二伯娘在邻镇工作，家里常只剩二哥和大公相依为命。大公因旧伤只剩一只眼能视物，年迈的身躯佝偻如弓，每次提半桶水回家，都要在坡上歇三四回，喘得像扯风箱。二哥上初中后，便把家务揽了大半，每周放学回来，先劈一大堆柴，再把水缸挑得满满当当。

那日我约二哥赶场，五天一集的热闹，是我们这些山里孩子最期盼的念想。二哥却说要去县里参加田径比赛，得两周才回来，他放心不下大公，想先把取水的斜坡修平整。我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在了他身后。他挥着锄头在坡上挖出十几个均匀的小坑，把湿黏的泥土装进竹筐，我们一前一后抬着往旁边的竹丛倒，再从竹下捡来大小合适的石块填进去，用脚反复踩实，铺成一级级平整的梯步。

修完梯步，二哥望着井口外那片汪着水的泥泞，忽然说：“要不，赶场先不去了，把这段路也弄平吧。”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赶场的兴奋劲儿被浇得透凉。二哥许是看出了我的失落，声音放得很轻：“你先去，我弄完就来追你。”说完便拿起锄头，先刨开路边淤塞的排水沟，让积水顺着沟道流走，再把路面的稀泥一锄锄掏进沟里。我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往场镇的方向走了。

热闹的集市，那天于我而言却失了往日的滋味。我忍不住回头望向寨子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满是不安。我总想着，二哥一个人扛石板会不会累？他会不会埋怨我、疏远我？

没待多久，我便匆匆往回赶。

远远地，就看见老水井旁多了几片规整的青色。走近了才看清，二哥从寨子后面的林子里扛来了几块平整的青石板，在泥泞最深处铺成了几步垫脚石，间距掐得恰到好处。他正半蹲着用小石子填补石板间的缝隙，额角的汗珠一颗颗滚下来，滴落在泥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从那以后，无论是斜坡上的梯步，还是井口的垫脚石，都让取水的路变得安稳妥帖。寨里邻居路过时，总会夸赞二哥：“这孩子心肠好，做事有分寸。”听着这些，我心里的羞愧与对二哥的好感交织在一起，愈发觉得他身上有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二哥是家族同辈里兄弟中最出挑的，眉眼周正，身姿挺拔，初中时便是田径场上的佼佼者，长跑、跳高，都是校园里最亮眼的风景。大家都以为他会走出一条光鲜的路，可升学时，他没能考上心仪的师范。想去当兵，又被二伯强行阻止，从军梦碎的那段日子，我看见他常在柿子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十九岁那年，在二伯的安排下，他稀里糊涂地成了家。后来，他几经辗转，最终成了铁路上接送维修工人的汽车司机。某次相聚，他望着窗外掠过的铁轨笑着说：“我这辈子的命，其实在老水井铺垫脚石那天就注定了，总跟路打交道。”

他说的是路，可于我而言，他便是我人生路上最坚实的那块垫脚石。他总跟我说：“做人做事，多给人方便，就是给自己方便；成就别人，最终也会成就自己。”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却把这句话像刻字一样深深记在了心里。

上高中后，我深知考大学希望渺茫，便一门心思想参军。可命运捉弄人，连续两年，我体检、政审都合格，最终却都被别人挤掉了名额。到了高三，是我最后的机会，我总怕希望再次落空。二哥看出了我的焦虑，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错过，有哥在。”从报名到乡上的初检，再到县里的复检，直至最后拿到入伍通知书，二哥全程陪着我，帮我打点琐事，给我鼓劲、加油……那些日子，他的陪伴像一束暖光，一点点驱散了我心里的迷茫与惶恐。

入伍那天，二哥把我送到场口的车上。汽车即将启动时，我们相对无言，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汽笛响起时，二哥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掌心的老茧蹭着我崭新的军装，糙糙的，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最终只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我盯着他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想说“二哥，谢谢你”，话到嘴边，却被风吹了回去，眼眶倏地就热了。最后，二哥只说了一句：“好好干，只要当好垫脚石，总会有出头日。”车子缓缓开动，我望着二哥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读懂了他话里的深意。

二哥铺在老水井路上的，从来不只是几块冰冷的石头。那些石头里，藏着他对大公的孝心，藏着对乡邻的善意，藏着他为人处世的准则。而他于我，便是那块最安稳、最可靠的垫脚石，用他的经历与陪伴，托着我跨过迷茫的沟壑，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世间的垫脚石大抵都是如此，有的是有形的砖石，铺在脚下，让人走得安稳。有的是无形的善意与支撑，放在心里，让人活得踏实。它们或许不张扬，没有耀眼的光芒，却在岁月里默默坚守，帮我们走过泥泞坎坷，走向更远的地方。而那些曾为别人铺路的人，也终将在自己的人生路上，遇见属于自己的安稳与光亮。

（作者系重庆市新闻媒体作协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