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幺婶

版次:011    2026年01月13日

□王小平

回奉节老家的路上,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与薄雾。手机忽然震动,传来幺婶去世的消息。那一刻,窗外的风仿佛静默了,心头被一阵熟悉、却始终无法习惯的悲伤笼罩。

在我们王家这个大家族里,子侄辈都亲切地称呼她“幺婶”。这称呼里没有距离,只有说不尽的亲近与信赖。她不只是长辈,更像一处温暖的驿站,无论走多远,回头总能看到她立在故乡的风里,微笑着。

关于幺婶,我的记忆总是清晰得如同昨日的溪水。这不仅因为父辈的厚谊,更因她那份独特的聪慧——我们家乡话称之为“雀才”。那不是书卷里的学问,是生活熬煮出的灵气,是泥土里长出的诗。

幺婶的大儿子比我稍长,是我儿时崇拜的“首领”。我常做他的小跟班,在田野山间奔跑,直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这时,幺婶的声音便会从炊烟升起处传来:“莫跑了,吃饭咯!”我便顺理成章地留下,把那里当作第二个家。

她总把腌得油亮的腊肉、煎得金黄的土豆饼夹到我碗里,眼神慈祥:“正长身体,多吃点。”在她身边,我从未感到自己是客人。

幺婶生得文静秀气,个子不高,皮肤白皙,说话做事总透着一种妥帖的得体。但最让人叹服的,是她的“雀才”。她生于20世纪40年代,家境清寒,未曾进过学堂,却有一副天生的好记性与玲珑心。她不识字,学唱词全靠耳听心记。为学《梁山伯与祝英台》,她拿着别人的手抄唱本,一个字一个字去请教认字的人,硬是把数千字的唱词刻进了心里。夏夜纳凉,冬夜围炉,她婉转的歌声一响,《水浒》的豪气、《三国》的智谋、《杨家将》的忠烈,便都活了过来,点亮了我们无数个贫瘠却丰盈的夜晚。

她的才情更是鲜活的。见人见事,随口就能编一段《四言八句》,既贴切又诙谐。我至今记得她给村里老骟匠编的段子:“某骟匠来某骟匠,脸上又黑又放光,背上背的保健箱,手里拄的文明棒……”短短几句,人物情态跃然眼前,引来满场欢笑,那老骟匠自己也笑得直抹眼泪。她的语言,是乡间生活最生动的注脚。

在村里,幺婶是个有分量的“明白人”。邻里夫妻争执、婆媳不和等,都爱找她说道。她不多言大道理,只是静静地听,然后轻声细语地分析,句句点在人心最软处。她的老姐妹们戏称她为“我们的元帅”,有她在,人心就踏实。

她这一生,像一棵坚韧的草,在风雨里挺着,阳光下笑着。年轻时拉扯几个孩子,日子再难,也没听她叹过一声苦。后来孩子成家,该享清福了,腿脚却又不便。可每次见她,她总是收拾得清清爽爽,眼里有光,跟你讲最近听来的新鲜事,或是又想起了某段老戏文。她用八十四年的光阴,把苦难嚼碎了,化成故事与歌声,滋润了自己,也温暖了旁人。

如今,幺婶走了。我的世界里,一个可以随时推门而入、喊一声“幺婶我回来啦”的港湾,永远地消失了。

但我知道,她从未真正离开。当我想起那些夏夜的故事,当乡亲们复述她编的趣话,当她种的栀子花在地坝边再次飘香——幺婶就在那里。她活在故事的余音里,活在世代相传的“雀才”中,活在这片她深爱过的土地的记忆深处。

车继续向着奉节开去。这一次,我不是归人,是送行者。幺婶,一路走好。您的故事,我们会接着讲下去。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