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次:011 2026年01月15日
□徐崇仁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大足龙水镇的清晨,不是雄鸡啼鸣报晓,而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开启镇子一天崭新的日子。
花市街的陈家铁铺,半截油毡布门帘掀开,陈铁匠陈青山佝偻着腰,脊背弯成一张旧弓,枯瘦的手攥着风箱的木柄,“呼哧呼哧”响个不停。炉膛里的死灰被徒弟春伢子三两下铲开,新煤块填进去。风箱一拉,蓝幽幽的火苗就顺着煤缝往上蹿,舌尖似的舔着炉壁,映得墙上挂着的旧镰刀、缺口锄头,影子在斑驳砖泥墙上摇晃。
炉火“轰轰”吐着热浪,逼得人鼻尖冒汗。陈铁匠只穿了条打补丁的粗布裤衩,赤着上身,腰间系着条厚帆布围裙——那围裙早被飞溅的火星烫满了焦黑小洞,密密麻麻,活像筛子。他往炉口一站,汗珠子就从古铜色的脖颈、沟壑纵横的额角滚下来,汇成细流,顺着紧绷的背脊往下淌,最终流向裤腰。屋里屋外隔着一层滚烫的热气,煤烟的呛辣、铁锈的涩硬、热汗的咸腥缠在一处,浓烈不化,这是陈铁匠一辈子的气息。
“春伢子,火候到了噻!”陈铁匠的声音不高,带着铁砧被敲过的闷响,却透着老师的笃定。他眼毒得很,炉膛里那块要打镰刀的生铁,刚烧透了心,从暗红泛出亮橙黄,还没等煞白——那是铁骨最佳的时辰,多一分则过软,少一分则硬。
火钳稳准狠地探进炉膛,“嗤啦”一声轻响,夹住那团沉甸甸、淌着炽热光芒的铁坯,“啪”地甩在油光锃亮的铁墩子上。火星还没来得及爆射,春伢子已一步抢上前。十六岁的小伙子个子没长开,两条胳膊却鼓着硬疙瘩肉。他憋足了气,腰马一沉,双手抡起油亮的大锤,“轰——”的一声砸下去,震得铁墩子嗡嗡直颤,连门前的石板都在颤动。
陈铁匠手里的短柄小锤才是真章法。“叮!”的一声,点在镰刀该变薄的地方,清脆利落。“铛!”春伢子的大锤紧跟而上,锤头吃满了力道。小锤“叮叮叮”如雨点般敲着,指引着方向;火钳夹着铁坯不停翻动、微调,铁坯在大小锤的交替冲击下,扭曲、延展,发出沉闷的呻吟。火星“噼里啪啦”地飞溅,落在春伢子的光脚上,烫得他呲牙咧嘴吸凉气,脚指头下意识蜷起来;落在湿漉漉的背心上,“嗤嗤”化作白烟;落在地上,成了星星点点暗红的印记,像撒了一把碎火。
汗水顺着春伢子的额角淌进眼睛,辣得生疼,他使劲眨巴着眼,胳膊却不敢停。陈铁匠的额头油亮一片,浑浊的汗水混着煤灰,像泥汤似的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偶尔有汗珠掉在刚离炉的铁坯上,“滋”地一声化成青烟,转瞬即逝。铁坯渐渐有了镰刀的模样,却慢慢硬了冷了,锤子落下去只听得“当当”脆响,没了先前的柔韧。
“停!火气过了,回炉!”陈铁匠的声音有些嘶哑。他钳起那半成型的镰刀,又快又稳地塞回炉膛深处,让煤火重新将它包裹。师徒俩这才猛喘几口粗气,捞起破布巾子狠命擦脸擦脖子。陈铁匠一擦脸,黑一道白一道,活脱脱唱戏的花脸关公;春伢子抱着墙角的瓦罐,用瓢舀起凉水一通牛饮,凉水灌下去,才觉出被火星烫过的地方,针扎似的疼。
歇脚的工夫,院门口探进个脑袋:“陈师傅!我那把挖锄,加钢的地方好了没?等急用嘞!”是隔壁张家坝的张瘸子。陈铁匠不多话,转身从角落里拎出那把挖锄——原先豁开的口子,被他用烧红的钢条焊好,还加了一小段上好的钢刃。他用小锤敲了敲,猛地扔进旁边盛满水的旧木桶里。“嗤啦——”白汽冲天而起,带着滚烫的水汽。陈铁匠捞出来,顺手在石条上蹭了几下,露出的刃口寒光凛凛,比原先的铁口更盛。“自己看。”张瘸子用粗手摸了摸钢口,又用手指弹了弹钢口,听着那脆生生的响,咧嘴笑了:“要得!陈师傅的手艺,硬是要得!比我这条腿还顶事儿!”几张沾着泥土和汗渍的毛票,夹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粮票,被他塞进陈铁匠手里。
陈铁匠顺手递给春伢子:“记上账。”眼角却扫过街对面——那家新开没俩月的供销社,玻璃柜台里,几口崭新瓦亮的机制大锅泛着冷硬的光,下面堆着铁皮水桶、铝铲之类的物件。柜台前围着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年轻人,正拿着把锃亮的机制小镰刀比画着说笑。陈铁匠撇过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抓起小锤:“春伢子,火好了!把镰刀头子夹出来!”口气硬得像块铁。
日头偏西,“叮叮当当”的声响渐渐稀落,陈家铁铺静了下来。炉火被煤块闷住,只留一股呛人的煤烟尾子,在昏暗的铺子里盘旋。春伢子拖着疲惫的脚步,收拾着门口的煤渣和铁屑,铁墩子上的锤痕,又深了几分。陈铁匠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解下腰间那件挂满焦洞的围裙,搭在落满煤灰的板凳上。他摸出烟袋,慢条斯理地卷着叶子烟,目光落在墙角那堆待修的东西上——豁口的镰刀、卷刃的斧头、弯了的三齿耙,静静躺着,蒙着一层薄灰。
火光暗了,陈铁匠那张布满煤灰和汗渍的脸,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晚风挤进铺子,带着濑溪河的凉气,吹得铁家伙上的锈屑轻轻晃动。远处供销社的灯亮了,玻璃柜里的新铁器亮得晃眼。陈铁匠低头划了根火柴,点亮烟斗,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混着一天的煤烟、铁腥气,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门外的石板路上,谁家娃娃哼着跑调的歌:“少林,少林,武术的故乡……”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