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客

版次:011    2026年01月16日

□何新

小时候,秦二叔作了我家的房客。

我家老屋是外祖父留下的一笔遗产,4间土墙房子。外婆留了3间,一间她住,一间我们住,另一间是厨房,余下的那间则租给了秦二叔。

秦二叔不是“湖广填四川”来万州的,是躲日本飞机的炸弹从汉口逆流而上跑来万州的。那时他年轻,孤身一人,1949年左右在万州安了家,照理说是做了上门女婿。后来万州成立了针织厂,秦二叔进了厂,成了一名印染工,一直干到20世纪80年代退休。他这样一个地地道道的工人阶级,既扬眉吐气了一辈子,也含辛茹苦了不少岁月。

那个年月不讲计划生育,只觉得秦二娘长年累月都腆着一个大肚子,用不了多久就生下一个弟弟或妹妹,但不容易养活,多数“发脐风”夭折,只有大儿子秦尚福命大福大,顺顺当当长成了人。

当我明白事理的时候,正是困难时期,吃饭困难,样样物资凭票供应。秦二叔是个开通的人,他早就践行“活好今天”的哲学思想,不出半个月,他家的粮票油票包括豆腐干票便所剩无几。秦二娘常常将豆腐干煎得“二面黄”,不说让人见着垂涎,闻着油香的味道,也觉得心旷神怡十分满足。

秦二叔是京剧票友,茶余饭后总要唱几段折子戏,最喜欢的是《苏三起解》,张口即是“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秦二叔不管后半个月日子如何过,他每天照常晚饭后“苏三离了洪洞县……”的唱,至于等米下锅是女人的事,好像与他无关。秦二娘常常站在院坝中央骂他穷快乐,秦二叔好像听不见。

到底秦二娘着急,三十来岁头发开始花白,寅吃卯粮成了她家的基本特征。屋里两张床,几床棉絮,别无他物,每年付出一笔房租,虽然没有现在这样昂贵,但这笔开销还是有点肉痛。后来秦二娘又生下一儿一女,小儿曰尚寿,幺女名尚莲,一直茁壮成长,再也没有发生什么“烂肚脐”之类的事,这与秦二娘坚持到医院分娩有关。

1975年春天,秦二叔的大儿秦尚福考上了铁路局,修铁路去了,家里不但减了一张嘴,时不时还能给家里寄回5元或10元钱。凡是邮递员一声大喊“秦二叔拿私章”的时候,他总笑逐颜开,一面接过汇款通知单,一面哼着“苏三离了洪洞县……”一阵哐嚓喽嚓的锣鼓声从秦二叔的嘴里飘出来,在老屋院坝里萦绕。

不久,我家老屋因年久失修风雨飘摇,秦二叔只好另谋出路,搬到离我家半里路的地方,成了别人家的房客,但他一家人还时常到我家来耍,远亲不如近邻,几十年的感情难以磨灭。直到改革开放,秦二叔终于从厂里分得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虽说不上宽敞,厕所也不配套,但比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要好得多,总算有了家。

21世纪初,秦二叔作为三期移民搬家到一个较高的位置,新修的移民返还房各项设施齐备,且与我家距离更近。遗憾的是秦二叔不久作古,如今秦二娘已93岁高龄还耳聪目明,能自己行走,依旧是我家常客。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