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猪小猪你莫怪, 生来本是一碗菜”
版次:010 2026年01月19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洛加
藏在南山褶皱深处的这个小村庄,传统马年春节的序章,正随着一场热热闹闹的杀年猪活动徐徐拉开。
(一)
冬至第三天清晨,星星还在树梢眨眼,老黎就站在院坝里朝村口望。远处传来“哐啷哐啷”的声响,周一刀的农用三轮车正颠簸着驶来。坑洼的村道上,车子歪歪扭扭。三轮车突突地打着闷屁,越来越近,引得村里的狗此起彼伏叫成一片,鸡鸭鹅也不甘示弱,对着破晓的曙色亮开了嗓门。
“早饭好了吗?”老黎回头朝灶房喊。老婆石妈用勺子当当敲着锅沿回话:“稀饭、包子、馒头、发糕,管够!”
三轮车稳稳停在黎家院坝,身穿迷彩服的周一刀钻出驾驶室,响亮咳嗽一声,早就候在一旁的帮手们围了上来。“一刀,今天接了几单生意哦?来这么早!”张三凑上前发问。周一刀并不搭话,从驾驶室翻出橡皮围腰拴好,抬腿跨进后面车厢。他递,众人接,三五分钟的工夫,拉来的刀具、家什便各就各位。
响动声引来了一群看稀奇的村娃,有个学生娃看见那些长长短短的杀猪家什闪着幽幽寒光,好奇地凑近想看个仔细,被周一刀高声喝住:“小心猪还没杀,你娃先见红!”娃儿回了个鬼脸,哧溜一下躲到了大人背后。
老黎忙着给众人散烟,招呼大家先吃早饭。周一刀把烟夹在耳朵上,摸出手机拨了一串号码,开的是免提。人们听得清楚,他跟黄桷湾的一户人家敲定时间,答应这边的活弄完,立马就过去。
周一刀是本地有名的杀猪匠,膀大腰圆,杀猪利落精准,一刀毙命,绝不补第二刀,“周一刀”的名号传遍方圆十里。
在这个村子里,杀年猪历来是大事、喜事,主家总要翻着日历挑个吉日,微信上邀了三亲六戚,到时来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刨猪汤,接下来便忙着腌腊肉、熏香肠,为春节作准备了。冬至之前,左邻右舍就三天两头往黎家跑,围到猪圈边估重。“我看少说有300斤!”“怕是不止哦,你看这一身膘!”众人七嘴八舌,最后总要向女主人石妈求证。石妈总是打着哈哈,满脸是笑:“平日没称过,说不准,等过两天周一刀来称了就晓得。”
吃过早饭,周一刀跨坐在长板凳上,吐着烟圈刷抖音。旁人都不催他,晓得这人自有分寸。估计是吉时到了,周一刀站起身,头前领路,众人呼啦啦跟在身后朝猪圈走去。刚到门口,和端着潲水盆出来的石妈撞了个正着。李四诧异道:“这都要动手了,还喂它干啥?”石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不舍:“买回来的时候,它比筷子长一点点,养了一年,心头总归是有点那个。”说罢,自顾自回了灶房。
几天前,石妈跟邻居说过,杀猪这天,她肯定不跟自家养的猪打照面。没有人追问为啥子,养过猪的人,都懂这份说不清楚的牵绊。
(二)
院坝的大铁锅里,水烧得翻江倒海。周一刀把敞着门的不锈钢猪笼安在猪圈门口,张三、李四和王五挽起袖子跳进猪圈。圈里有两头猪,今天杀一头,另一头还是奶崽崽时,就被镇上的买家订了。
猪圈外早已围了密密匝匝的看客。张三在城里读大学的女儿,一袭红色羽绒服格外亮眼,此刻正举起手机,兴致勃勃搞现场直播。众人伸长颈子听猪圈里的动静。怪的是,竟没听到猪的叫声。老黎笑着解释:“我家猪儿从小到大就乖得很,很少扯起喉咙吼。”
忽然,猪圈里传来王五夸张的惊呼:“好家伙,这畜生还想张嘴咬人!”围观者轰然大笑。周一刀从腰间摸出个布套丢进猪圈,吩咐把猪的脑壳笼了。圈里的人拉的拉、推的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头通体雪白的肥猪赶进了猪笼。
“嗬!好大的块头!”看客里响起一片惊叹。“走,抬它上杀猪板咯!”两根竹杠穿过猪笼,四条大汉喊着号子,将猪笼抬了起来称重。“398斤!”周一刀报出重量,又引来一阵啧啧称奇。
到了上杀猪板的环节,猪像是预感了大难临头,在笼里四脚蹬地,任凭众人手推、脚蹬、竹杠顶,硬是像生了根似的纹丝不动。几个帮手累得汗水顺着下巴淌。看热闹的人乐得哈哈大笑:“这家伙,真是上轿难,下轿更难哟!”
周一刀嘴角叼着烟,缓步上前,用一根铁钩轻轻搭在了猪嘴上。说来也怪,原本犟劲十足的肥猪,竟像被施了魔法,瞬间安静下来,乖乖被牵引出猪笼。周一刀使个眼色,壮汉们一拥而上,或拽耳朵,或抓尾巴,或抱猪腿,齐声喊了一嗓“起”,便将肥猪死死摁在了杀猪板上。直到这时,那猪才四脚狂蹬,扯开喉咙拼命嘶吼,声音凄厉得刺破晨空,惊飞了树梢上的雀儿。周一刀“噗”地吐掉烟蒂,嘴里念念有词:“大猪小猪你莫怪,生来本是一碗菜。”随即大喝一声:“按紧!”刀光一闪,快得像阵风。女人和娃儿们齐刷刷背过身,就连正在直播的张幺妹,也赶紧将镜头转向旁边挂满黄澄澄蜜柚的果林,对着手机提高了声音:“家人们请看,这是我老家的丰收景象……”
一刀封喉。猪的嚎叫变成嘟哝,两分钟后戛然而止。一只土狗凑上前,好奇地嗅嗅猪尾巴。有人低声说:“杀了伴儿,圈里剩下的那头,怕是要吓破胆了。”老黎听罢,急忙端来一盆猪食。没过多久,圈里便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吃食声。众人忍不住摇头感叹:“真是个憨包畜生!”
周一刀舀起滚烫的水,开始淋烫猪身。扯几根猪毛看看,丢了。刨刀“嚓嚓”声中,成片的猪毛纷纷扬扬洒落。
路过的大妈隔着人堆高声问:“师傅,以前烫猪前,不是要用吹管吹气么?现在咋不弄了?”周一刀头也不抬应道:“早就改了。有人嫌吹气不卫生,还说吹过的猪,皮肉容易分家,卖相不好看。”
狗又叫了起来,村道上陆续开进一辆又一辆小车,都是来吃刨猪汤的客人。欢声笑语在院坝和田野飘散。灶房里热雾蒸腾,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石妈和几个邻居姐妹忙得脚不沾地,嘴巴却一刻也没闲着,你一言我一语摆龙门阵。
“我去年就没养猪了。”张三老婆一边择菜一边说,“女儿在城里上大学,屋里就我和老伴两个,养头猪哪吃得完哟。”李四的姐姐接过话头:“是啊,过去没得冰箱,杀了年猪就要做成腊肉、香肠和腌肉,吃上一整年。现在超市里鲜肉天天有卖,方便得很。”石妈用勺子搅动锅里的酥肉汤,笑着说:“我算过账,今年养了两头猪,除开本钱,净赚了一头的钱呢。”她表示明年要接着养,“家里收的苞谷、高粱和红苕,人哪吃得完嘛,喂了猪,也算没有糟蹋粮食。”
(三)
褪了毛的肥猪,被稳稳吊离了地面。周一刀点燃喷灯,蓝色的火舌舔过猪皮,留下了好看的姜黄色。
“一刀叔,我采访你几句可以吗?”一部手机凑到周一刀面前,是还在直播的张幺妹。他抬头看,笑了:“哟,是张幺妹啊!一年不见,越长越乖了嘛!”他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拍抖音发朋友圈吗?莫把我拍得太丑了哈!”
“一刀叔,为啥你用铁钩一搭,那猪就乖乖听话了呢?”
“哈哈,这里面有学问,要找对地方,拿捏好轻重,不然它照样跟你拼命。”
“你杀过最重的猪,有好大呀?”
“800多斤!那家伙,壮得像头小牛,没得人抬得动、按得住。”
“哇!这么大,咋个杀呀?”
周一刀指了指吊猪的工具,笑嘻嘻道:“咋个杀?用这东西吊起来杀咯!”
“那……也还是一刀毙命吗?”
周一刀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自豪:“你回去问你爹妈,周一刀杀猪,啥时候补过第二刀?”
“你今天不是还有好几单生意吗?”张幺妹追问。
“对头。快过年了嘛,就这十天半月忙一点。老辈人都认这个理,杀了年猪,才算有年味。”
一问一答间,那头近400斤的大肥猪,已被周一刀麻利地分割成几十块,装进了4个新箩筐。刀刃划过肉皮的声音,丝滑悦耳,像轻轻撕开绸缎。
黎家堂屋里,人头攒动,笑语喧哗。三张大圆桌上,盘叠碗砌,热气腾腾的刨猪汤香气四溢。老黎拉住周一刀,非要请他入席喝几杯。周一刀夹起两片回锅肉,丢进嘴巴细细嚼,连连点头:“自家喂的粮食猪,真香!”他挡住主人递来的酒杯,朝满屋老少抱了抱拳:“各位尽兴,黄桷湾那边还有两家等着我。”
发动机再次轰鸣,周一刀的三轮车突突地打着闷屁,像跳秧歌舞似的,慢慢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黎家的刨猪宴觥筹交错渐入佳境,远处黄桷湾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猪的嚎叫,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响,一声声穿透村野的风,仿佛新春的序曲,听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浑身都攒着一股子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