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故居刻度

版次:011    2026年01月19日

□耕夫

木格窗将宣统元年的光,

裁成等宽的素绡。

雨悬在天井的檐角,

如未拆封的弹劾奏章,

在《鸣原堂》纸隙间,

持续发酵。

我以湘江洗过的手掌抚过门扉,

纹理间奔涌着同治三年的漕浪。

砚池未涸——它盛着的岂止墨?

分明是整座洞庭在羊毫尖上,

练习进退的潮汐。

紫檀案纹在游动——

吞下墨锭的浓夜,

吐出星象的碎银。

镇纸下压着的,

是折叠的罗霄山脉,

与待燃的漕粮火符。

古柏把自己站成笔冢,

年轻里转动的不止是年轮,

是搁浅的炮舰龙骨,

与捻军马蹄铁,

锻成的环形山。

树皮皲裂处析出的,

是衡岳云涛淬炼的盐,

结晶成《冰鉴》的,

第六种面相。

瓦当上的螭吻忽然吐纳,

它们记得泥泞,

如何裹住上海运来的自鸣钟,

也见过锦鲤,

用鳞片临摹《挺经》的锋芒。

此刻飞檐挑着的,

不是积雨云,

是厘金账簿里,

被蝉翼拓印的,

白银流动图。

白蚁在柱础深处,

开凿平行的运河:

向北的那条通往天津教案的硝烟,

向南的支流,

浸着金陵书局未刊的,

船政日记。

而当显微镜,

放大漆皮下的裂缝,

湘勇的绑腿布纤维,

正与江南制造局的齿轮,

交换遗传密码。

我俯身时忽然震颤——

砖缝渗出咸丰八年的桐油香,

混合着长江水师,

领绳上的汗碱。

这土地记得每个,

把名字刻进舆图的,

星辰的轨迹。

转身处三重门轰然洞开,

夕光收束如舆图卷轴。

影壁上每寸斑驳,

都在重组为《圣哲画像记》的,

液态注疏。

所有常青藤突然朝北直立——

每片新叶,

都是未钤印的关防文书,

在晚风里,

复习持重的艺术。

远山开始搬运自身重量,

渌水这液态的史笔,

正把星斗锤成满江锚链。

而我终于懂得:

真正的拜谒,

是让自己成为,

他未曾写尽的,

那个部首——

在时代的田字格内,

练习横平竖直的,

心跳。

(作者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