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鹊虹

冬日下午，在街边等车，阳光正好。就在转身的刹那，我看见了那缕细细的烟气，依稀夹杂着微甜的香气——从街角一家小店伸出的银色烟囱里，正若有若无地吐着烟气，在清冽的空气里画着柔软的弧线。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冬日午后，这缕烟气，像在温柔地招手。

我几乎是被那缕烟与光，牵引着推开了咖啡馆的玻璃门。温暖的气流裹挟着复杂的香气扑面而来。那不是冲泡好的咖啡香，而是更原始、更纷繁的气味交织：生豆的青草气息，焙烤中焦糖化的甜香，隐约的果酸，还有某种类似烤坚果、烤面包的暖烘烘的焦香。它们并不融合，像一群活泼的音符，在鼻腔里跳跃、碰撞。

屋子不大，暖黄的木质书柜和沙发，稀疏的桌椅和点缀的绿植，人也很少，最醒目的是靠近门口那台闪着金属光泽的机器。一个穿着深灰色围裙的年轻小伙子，正凝神注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两条曲线像心跳般蜿蜒攀升，一条红色，一条蓝色，它们代表着烘焙的温度和湿度。他倒入一把咖啡豆，那些豆子颗粒很大，很饱满。咖啡豆相互碰撞，发出干燥的、沙沙的脆响，像雨滴落在枯叶上。

机器启动了，先是低沉的嗡鸣，从脚底传来轻微的震动。接着，内里传来豆子滚动的声响，起初是沙沙轻响，像溪水流过鹅卵石床。温度在攀升，气味开始转变。青涩气率先逃逸，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近乎面包房刚开门时的暖香弥漫开来，填满了每一寸空气。我甚至能感到那香气是有重量的，它沉甸甸地落在我的手背，落在脸颊，落在发梢，像一层看不见的、温暖的绒毛。

小伙子凑近机器和电脑，神情专注得像在观察一个星系的诞生。豆子正在发生魔法般的变化，表面渐渐失去光泽，浮现出细微的、油润的光。偶尔，机器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像极微小的柴火爆裂——那是豆子内部某些结构断裂的声音。

那根从机器后部伸出的银色烟囱，穿过玻璃门上专为它开的小圆孔，将焙烤产生的烟气与热气送到室外。室内的光线因为玻璃上的水汽而显得柔和、朦胧。室外的景象却更令人着迷：白色蒸汽在冷空气中遇冷凝成更浓的白雾，源源不断地涌出，又被午后的斜阳彻底穿透。光，在无数微小的水珠间散射，将那一整柱蒸汽雕琢成了一道发光的、缓缓流动的实体。

这个冬日的下午，时间似乎失去了刻度。我不再着急上车，靠在窗边，让咖啡的香气将我浸泡，看着机器与那炉豆子无声的对话。烘焙咖啡，更像是一场郑重的仪式：用精确的数据、温度、湿度、时间，去激发并捕捉北非咖啡园的阳光雨露，捕捉高原阳光中蕴藏的风味精灵，用金属与电热盘，去唤醒一颗颗豆子里沉睡的、关于阳光与土地的遥远记忆。

豆子终于烘好，倾泻而出，摊在圆形的金属盘上，哗啦啦的声响如同热忱的掌声。满屋的香气更加饱满、醇厚、甜蜜，还带着一丝令人振奋的、微妙的果酸。

我点了一杯刚刚精准烘焙好的咖啡，仿佛遇着一个正值美好年华的美人。

窗外，光的河流仍在静静流淌。在这个偶然踏入的街角，在这个被咖啡香与冬日阳光填满的午后，我仿佛与一种专注而温暖的生活不期而遇。我们终日在城市里奔忙，追逐着各种确切的目标与时刻表，却常在最不经意的时候，被一缕烟、一束光、一股香气拦截，被提醒着生活里还存在另一种时间——它由心跳、呼吸、慢慢变化的颜色与渐渐弥漫的香气构成，缓慢，丰盈，且充满人性的温暖与生活的光芒。

我端起那杯新冲好的咖啡，热气模糊了眼镜。我知道，当我打开这道玻璃门，重新走进寒冷的街道，这间小屋里所有的温度、声音与光彩，此刻舌尖上化开的、混合着浆果与焦糖风味的暖流，都将成为这个冬天一块隐形的、发热的琥珀。

（作者单位：重庆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