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雪

版次:011    2026年01月21日

□唐伟

初冬的雪似懂得山里人的心,它“蓄意”而来,循序渐进地飘。在某个淅淅沥沥的深夜,冬就这样开始,从大山深处揭开面纱,也让我一下子陷入童年山雪来临时的时光。

那时的山雪一下,年少的我们就开始甩开膀子耍。一群娃娃穿着胶鞋,拿着柴刀,深一脚浅一脚向山行。仰望山腰云雾缭绕,一抹白悬在山巅。一路上,我们蹚过冰凉的洋子岩河,顺着羊肠泥巴路,爬过一个个石洼,翻过一个个山岗。路旁的白茅草虽已枯败,可依旧高擎茅花,骄傲地立在冬里。越走,越觉得我们的渺小。白茅虽割伤了我们的脸和手,但我们依旧乐此不疲,一路进发。

我家在重庆石柱七曜山深处的一个小村落,村周知名或不知名的山、坡、河、坝我们都去过,这种勇气似乎是与生俱来的。长辈们在山里谋求生活,捉襟见肘地活在大山深处。家里的牛羊带我们走过了太多的路,和我们一起看过最美的风景、喝过最甜的水。山里静悄悄的,只有脚踩枯叶的窸窸窣窣声。我们大汗淋漓,尽管背着蓑衣,可还是湿透了衣裳。走累了,就择一处空地休息。翻过一层又一层,爬过一坡又一坡,越往前树越密,越往前山越高,可无论怎样都阻挡不了我们山里娃的脚,也阻挡不了我们祖先开的路。

“呜——”一声起,树丛里鸟飞雀起。一下子,山谷的静被我们打破。喊山,这可是我和小伙伴们最爱的。面对偌大的群山、深不可测的山谷,我们深吸一口气,尽情喊着、闹着,山谷成了我们的乐园。《太阳出来喜洋洋》是每次必唱的,你一句,我一句,歌声在山谷回荡。渴了就匍匐啜饮溪水,累了就看山涧云雾追逐、缭绕变幻。我们最终见到了大人们口中的雪,它卧在山腰,静若处子;它飘在山巅,像条透白的哈达,十分闪耀,无比纯净。

冬渐深些,雪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温柔,它似乎已与久等的心儿相印。尽管山里人早已了解雪的脾性,可每次开门,见到满目的雪,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惊叹一声——“落雪了!”

我们蜷缩在被窝里,听到雪的声音,哪里还睡得着。爬起来,跑到院坝里,满目雪白。山坡上、田地里……到处都是亮眼的白,内心早已躁动和沸腾,每次与雪相遇,我们都敬畏又兴奋。一个个房顶像盖了层毯,看上去无比柔软。炊烟也胆怯了,刚爬出来,霎时被风拉散开去。小河沟没了暴脾气,只在如翼的冰层下低唱,星星点点的白菜像大地的一双双眼,与我们深情对视。

我和哥哥东窜西走、前呼后拥,小脚丫欢快向前,在雪地留下一串串“项链”。小伙伴们早已从柴堆里抽出竹橇,站在村口的小坡上等着我们。伯父和叔叔家的哥哥姐姐们提来撮箕,我们手捧洁白的雪,把撮箕一层层塞满。不一会儿,我们在奶奶家的门前铺成了一条滑雪道。

可以滑雪了,我们欣喜若狂。大人们也按捺不住,提着板凳,三两人抓住板凳脚下一滑到底。我和小伙伴们也不示弱,紧抓竹橇上端,稳蹲着身,不顾一切,一头滑下去。滑到底也不忘抓起一把雪,疯狂掷向伙伴。雪花星星点点洒在了我们的身上,小狗也在雪地里奔跑、欢腾。一次又一次,我们尽情滑着、笑着、闹着、跑着。玩得正尽兴,老远听见哥哥姐姐喊:“弟弟快跑,你爸爸来了!”这下哪儿还顾得上我的竹橇,直接撒腿就跑。哧溜一下掉进了沟里,惹得在场的人们捧腹大笑。欢笑声热闹了清晨的村庄,此时的村庄如山谷一样,成了我们的乐园。

为村庄第一场雪,我们久久等待;为一睹远山的雪,我们翻山越岭。雪融着智慧,藏着希望,看似静默却孕育伟大,看似平凡却蕴藏光芒。看雪是一种缘分,只有一颗纯真的心,才能看清雪的美,才能感受到雪的无穷智慧和力量。其实,雪更知人的心,一次次相逢,一次次温暖胸怀,它从不辜负虔诚的心。

山雪就是山里娃的福祉。当我这个山里娃带着自己孩子回到故土滑雪时,是多么美好的相遇和重逢。当看着欢乐的孩童们在小坡上撒欢时,那些关于山雪的时光似乎又化成朵朵雪花,从我的童年一点点下到这里。

山雪时光,弥足珍贵!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