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枞树林

版次:010    2026年01月22日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冰泉

屋后的枞树林,是嵌在崇山峻岭间的一块翡翠,终年凝着化不开的绿。它不仅是我儿时撒欢的乐园,更是我生命中沉默的见证者,收藏了我所有的欢笑、汗水与梦想。

1

凛冽的北风,是冬日的标配,如一头狂怒的野兽,在天地间恣意咆哮,裹挟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它呼啸着掠过树梢,卷起漫天飞雪。雪,如无数素衣的精灵,在空中曼舞、回旋,将黛青的瓦顶覆盖成蓬松的棉絮,把广袤的田野晕染成一幅素净的宣纸。而那片枞林,平日里温润如玉,此刻也换上了洁白的盛装,每一根枝丫都负重而歌,缀满了晶莹的雪挂。远远望去,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静谧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给雪地镀上金边时,我和伙伴们的身影便出现在上学的路上。途经枞林,那圣洁的美景总能让我们瞬间忘却上学的规矩。队伍一哄而散,我们像一群撒欢的小鹿,一头扎进这片银装素裹的天地。

我们专挑那些雪压得最厚的枝丫。小兵总是第一个冲上去,双脚蹬地,身子下蹲,猛地发力,用肩头一顶树干。“哗啦——”一声,树上的积雪便如天女散花般倾泻而下,将我们笼罩其中。冰凉的雪落在头上、脸上、颈窝里,我们却毫不在意,只顾着在这片“雪雨”中尖叫、欢笑。

我则偏爱偷袭。悄悄绕到小春身后,趁他全神贯注地瞄准另一棵树时,屏住呼吸,像一只敏捷的小猫,猛地抱住树干用力一摇。“轰隆隆!”一场“雪崩”便精准地砸在他的后颈。小春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直打哆嗦,脖子一缩,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样。那雪顺着他的衣领往里钻,凉意直透脊背,逗得他直跺脚:“哎呀,好冷哟!”他的狼狈样引来阵阵哄笑,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仿佛要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驱散。

枞林的记忆,不止于冬雪。秋日里,林边那株高大挺拔的青杠树,总会结满果实,把枝头压得沉甸甸的。我们便成了最忙碌的“小农夫”,扛着长长的竹竿,费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树,用力敲打。然后,小心翼翼地捡拾那些带着刺的栗橡碗,带回家晒干,再背到十几公里外的乡场供销社售卖。换来的钱,是我们学费的一部分,也承载着我们小小的、沉甸甸的希望。

卖剩下的栗橡子,便是我们最好的玩具。我们用小刀削尖竹签,将那些圆溜溜、像小灯笼一样的果子插在上面,在光滑的石板上用力一拧,“陀螺”便飞速旋转起来。“预备——起!”我们齐声呐喊,比拼着谁的陀螺转得最久。那旋转的身影,清脆的笑声,与林间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童年最动听的乐章。

2

枞林,更是一座蕴藏着生活智慧的宝库。它为全村人提供着赖以生存的柴火。捞柴、砍柴、拣柴、捆柴,每一项劳动都充满了质朴的乐趣。而我最引以为傲的,是从隔壁二爹那里学到的“剔柴”绝技。

二爹身形瘦高,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头上那道醒目的疤痕,仿佛是他人生故事的勋章。他的腿有些残疾,走路一拐一拐的,但干起活来却利落得像一阵风。

每当二爹准备进山时,我都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只见他走进林中,目光如炬,迅速锁定目标。他随手折下一根三寸长的木棍,娴熟地插入沙刀把眼,别在腰间。然后,他双手抱住一棵两丈多高的枞树,身形竟如猴子般灵活,“嗖”地一下便蹿了上去,速度快得让我惊叹不已。

爬上树顶,二爹稳稳站定,取下腰间的沙刀,开始从上到下剔松枝。他的动作流畅而有力,刀起枝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大自然奏响的美妙乐章。

剔完一棵树后,二爹并未下来。他伸出手,稳稳抓住另一棵树的枝丫,身体微微晃动,像荡秋千一样,然后轻轻一荡,一只脚便精准地踏在了另一棵树的主干上。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看得我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就这样,二爹在林间“飞檐走壁”,巧妙地利用树枝间的连接,在十几棵树之间自由穿梭,避免了二次上树的体力消耗及时间浪费,劳动效率极高。不一会儿,地上便铺了厚厚一层松枝,仿佛给大地盖上了一床柔软的绿色绒毯。

我满心崇拜,也跃跃欲试。学着二爹的样子,我折了根木棍,插好刀,抱住树干,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可这棵树仿佛故意跟我作对,我爬得歪歪扭扭,好不容易才爬到一个低矮的树杈上。站在上面,我紧张得双腿发软,双手紧紧抓住树干,大气都不敢喘。深吸一口气,我学着二爹的样子挥刀剔枝,可我的手却远没有他那么稳。刀砍在树枝上,不是砍得太浅,就是砍偏了位置,扳树枝时也使不上劲,弄得狼狈不堪。

当我鼓起勇气,想学着二爹那样“飞”到另一棵树时,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拉住另一棵树的枝条,脚试探着往那边伸,可刚一用力,身体便失去了平衡,我吓得赶紧缩了回来。经过几次反复的尝试和心理斗争,我终于瞅准一个机会,紧紧抓住树干,猛地一荡,竟真的“飞”了过去!那一刻,成功的喜悦和战胜恐惧的自豪,如暖流般涌遍全身。

3

自考求学的日子,是我人生中一段艰苦而又难忘的时光。我蜗居在边远乡村的低矮土房中,光线昏暗,家中的嘈杂声与人声、牲畜的啼鸣声交织在一起,将本就稀缺的专注力撕扯得支离破碎。直到有一天清晨,我腋下夹着一本书,再次躲进了那片熟悉的枞林。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针叶,筛成细碎的金箔,洒在铺满松针的地上。脚下的“地毯”松软无比,能清晰地听见露珠从叶尖坠落的声音。我寻得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卧牛石,轻轻展开书本。那一刻,奇迹发生了。那些曾经在纸页间游走不定的英文字母,此刻竟如林间的雀鸟般温顺地停驻在我的指尖;那些枯燥的化学方程式,仿佛化作了松蜡燃烧时迸发出的蓝色火焰,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就连膝盖上那些需要冥思苦想的问答题,也仿佛被松涛赋予了韵律,随着枝丫的摇曳,在我的记忆里生根、发芽。

这片枞林,用它永恒的静谧为我筑起了一座知识的圣殿。当蝉鸣成为我最忠实的伴读,当松果坠地的声音化作考试倒计时的钟摆,我终于以全科一次通过的优异成绩,为这段青春岁月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如今,我早已离开了家乡,但那片枞树林,却始终矗立在我的记忆深处。它不仅是我儿时的乐园,是我劳动的课堂,更是我精神的栖息地。它用沉默的语言,教会了我勇敢、坚持与热爱。那些与枞树影子一同成长的日子,早已将年轮般深深的印记,烙进了我生命的肌理,成为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